夜凉如水,满月如镜,遍撒一地清辉。楚蝉小心翼翼地抱着方才从黄氏书坊里淘来的一摞新书,闻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新鲜油墨的清香,走在作为安陆城主道的青石长街上。与红玉交换了彼此的分析后,楚蝉回客栈休息了一阵,便起身去书坊买了些新书。与书坊当家的黄家二少爷和二少奶奶随意聊了几句,一不小心便已入夜。在这个人口不多的县城中,天刚擦黑,街道上便几无人迹。月色在路面上覆了一层如水般薄薄的清光,行走其间,楚蝉长长的裙摆仿佛拖在清澈见底的小溪中一般,如梦似幻。
她一边享受着这秋日里温度正当合宜的晚风,一边就着路边灯笼烛火随意翻看着摆在最上面的那本据说已是绝版的贺仙子棋谱。她不懂棋,看着只觉得艰深,想着擅棋的孙婉容和郑先生或许会有些兴趣,就打算次日再买上一本,通过驿站邮寄给在琴川的两位朋友。正想到这里,她余光扫见坐在街旁石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黑发少年,一时忘情,抬手打了个招呼,手中抱着的那摞本来就不怎么牢靠的线装书本一下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翻了一地。
她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被砸疼了的下巴,见百里屠苏已是迈步走了过来,瞪了她一眼道:“走路莫要东张西望。”,便替她收拢起了地上的书本。楚蝉微笑了一下,冲着站在百里屠苏肩头,同样用黑乎乎的小眼睛瞪着她的阿翔眨了眨眼,便也一起捡起书来。
“可要回客栈?”一切收拾停当,只听百里屠苏问道。
“不急,睡多了,不怎么困。”
她跟在他身后,并肩坐在街边石凳上,把书本整整齐齐地摞在脚旁。阿翔在头顶盘旋两圈,鸣叫一声,自去找地方休息去了。
楚蝉见百里屠苏并无开口的打算,便抽出一本据称是根据秘本刻印的《淮南子》,就着灯笼微弱的烛火看了起来。自从修道之后,目力日强,倒也不担心看不清楚。正当她看到第六卷览冥训中嫦娥窃不死之药奔月的故事时,突然听到身侧少年略带迷茫的声音:
“小蝉,可信这世间有起死回生之药?”
楚蝉翻了一页,头也未抬:“谁同你说的起死回生之药?可是先生?”
少年点头,低声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问我没什么用。术业有专攻,我并不懂医药之事。既是先生说有起死回生之药,那便找先生问个清楚。如何起死?如何回生?魂魄不存者该如何?尸身有损者该如何?新丧之人该如何?死去日久者该如何?死去之人不懂吞咽,尸身无力吸取药性,又当如何?懂了原理,自然便知道这起死回生之药,究竟是有,还是没有了。”楚蝉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淮南子》上的一行字,把书本往百里屠苏的方向移了移,口中念诵道,“‘譬若弈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这书我以前在你房中见过,应该也是读过的。简单地说大概就是,后羿从西王母处求了颗不死药,被嫦娥偷去,后羿后悔伤心却没办法。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这不死药的原理。这个故事所要表达的和我们现在说的,意思不太一致。不过我个人却是认同它‘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的主张的。”
她微笑着合上了书本:“对于不懂的东西,信,还是不信,不如去问个原理。觉得那个原理行得通,自然便可信了。”
百里屠苏默然片刻,心中总觉得楚蝉虽是回避了问题,却不像大多数人一般,觉得起死回生是无稽之谈,倒像是将这死生大事当做是研制载人木鸢或是沦波舟这样的难题一般,难以攻克,却并非全无可能。隐隐间,与欧阳少恭的观点不谋而合。
“小蝉,是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一事的?”
“原本是不信的。天地之行自有定则,起死回生有违天道。”楚蝉放下书,托腮看着天边的一轮满月,“屠苏,还记得我在江都时说过的吗?我是个异数,自出生起,便带着前世的诸多记忆。”
“屠苏,上一世的我已是死了。而如今,我却依旧活着。虽是所熟悉的一切皆已烟消云散,但记忆情感思维性格尚且留存,我就依旧是我。如此,又与起死回生何异?”
“所以说起死回生,我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若说信,我迄今仍是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活转过来的。若说不信,我又如何能否认自身的存在?所以说……我是信的,但我不知道欧阳先生究竟能不能通过丹药之技做到这一步而已……”她余光扫了百里屠苏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怕了?死而复生,生而知之。我这样,也和怪物差不了多少了吧……”
百里屠苏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冷:“天地无涯,人身渺渺,稍有不同便视之异类,委实可笑。自小你便与他人不同,便是不说,我又怎会半点不知?妄自菲薄,自怜自艾,无甚意思。”
听闻此语,楚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联想到自己头上去了?天墉城那些人随口乱说,你也太放在心上了。这也算是妄自菲薄自怜自艾吧?要我说,一样无甚意思。其他人倒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我们两个,谁也嫌弃不了谁去,不也挺好?”
“……回、回去了。”百里屠苏扭过头,不接她的话,起身站了起来,晚风拂动他脸侧的发丝,露出面颊上一丝微微的赧色。
“急什么?”楚蝉拽住了他的衣摆,强自忍住笑声,嘴角却依然保持着一个大大的弧度。
“起死回生,这么大一件事?也不同我商量就擅自去做?如果我所料不差,那也与我的亲人有关吧?”
他回过身,点了点头,表情并没有大的变化,似乎她猜得出他的用意,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意外:“我想求欧阳先生制上几颗起死回生之药,复活你我亲人。先生说,只要药材齐全,制一颗还是多制几颗,也无大的分别。如今先生尚缺一味珍稀药材,此事尚且做不得准,我本不欲多说,”
听着百里屠苏的话,楚蝉面色逐渐郑重下来,她放开手说道:“你要复活休宁大人,我不阻你,只要你不要放太大的希望在上面。那药不见得当真能够炼成,休宁大人也或许早已投胎。就算那药当真有效,最好的结果或许也只能同我一般,保存着自身记忆前往投胎,这一世与你的母子缘分再难重续。这些,你都要做好准备。”
“至于我的爹娘,哥哥,还有爷爷……我想……不必了……”
楚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曾经亲人的音容笑貌:“死者为大,不必再打扰他们的安宁。我……过的很好……”
她抬起头,看见百里屠苏有些复杂的神色,轻笑起来:“不必觉得心里有所歉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绝非一时冲动,亦不会事后后悔。屠苏,不必顾及我。你想做什么,自去做便是,我也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