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叔公家出来,王慕青在合作社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带着酒香和竹香,远处传来小树教夜班的声音,还有老王在酒厂巡逻的脚步声。
她忽然觉得有点反胃,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以为是这几天太累,没在意。
第二天,欧洲的两万瓶订单开始备料。山田酒造的技术合作方案也正式发来了:共同研发第三款酒,用青塘的糯米和益生菌,结合日本清酒的低温发酵技术,做一款适合夏季饮用的低度酒。利润分成,青塘占六成。
梁海安看完合同:“条件很优厚。但慕青,你现在能忙得过来吗?”
王慕青刚想说话,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这次她突然想到什么,愣住了。
“你怎么了?”梁海安紧张地站起来。
“没什么。”王慕青摆摆手,“可能……肠胃不舒服。”
但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下午,她悄悄去镇卫生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笑着恭喜:“王总,您怀孕了。六周左右,胎心胎芽都有了。这次反应轻,是好事。”
王慕青拿着检查单,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上一次怀孕时兵荒马乱,这次却平静得出奇。她摸了摸肚子,那里还没有任何变化,但一个小生命已经在生长。
回家路上,她经过合作社。老王正在给新学员讲检测课,老李在教小刚的徒弟——那个聋哑少年叫小明,学得很认真,老李用手势比划,少年点头,手指灵活地摆弄竹篾。
三叔公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上,李婆婆陪着他说话。两个孩子放学回来,酿酿跑过去给太爷爷捶腿,源源拿出作业本,给太爷爷看今天的算术题。
夕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王慕青忽然觉得,这个时刻,完美得像一幅画。而她肚子里的新生命,将是这幅画的延续。
晚上,梁海安回来时,王慕青把检查单放在桌上。男人拿起来看,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慕青……这是……”
“嗯。”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我们要有第三个孩子了。”
梁海安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但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王慕青感觉到肩头湿了——这个男人哭了。
“我以为……”梁海安声音哽咽,“我以为这辈子,能有酿酿和源源,已经是上天厚待……慕青,谢谢你。”
“谢什么。”王慕青拍拍他的背,“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青塘镇越来越好,咱们家也越来越好。”
那一晚,梁海安几乎没睡。他半夜起来,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产检计划、营养食谱、工作调整方案……又去孩子们房间,给踢被子的酿酿盖好被子,把源源枕边的计算器拿开。
王慕青在卧室里,听着他在家里的轻轻走动声,心里一片安宁。
她想,这就是家吧。有牵挂的人,有被牵挂的人。有要守护的东西,有守护着的东西。
而青塘镇,是大家共同的家。
第二天,王慕青照常去合作社。她没有立刻公布怀孕的消息,想等三个月稳定后再说。但梁海安变得异常细心,她刚坐下,热水就递过来了;她一起身,外套就披上了。
三叔公眼睛毒,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青青,你是不是……”
王慕青赶紧使眼色。
老人会意,笑得更深:“好,好。咱们青塘镇,又要添丁了。”
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最先发现的是李婆婆,她看见梁海安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猜到了。接着是刘师傅,老王,老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照顾着王慕青,不让她提重物,不让她久站。
酿酿和源源还不知道。但酿酿说:“妈妈,你最近好像更温柔了。”源源说:“妈妈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欧洲订单在有序生产,山田酒造的合作在推进,法国酿酒师的论文在撰写,小花在美院准备毕业设计,小树的木雕班又收了十个学员,小刚的徒弟小明编出了第一个完整的竹篮。
三叔公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每天还是要去合作社坐坐。他说:“我得多看看。多看一天,是一天。”
而王慕青肚子里的新生命,在悄悄生长。
一切都在继续,在传承,在生长。
像春天的竹笋,像初夏的稻苗,像窖里静静发酵的酒。
不急不缓,踏踏实实。
向着光,向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