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前面就是山脚了。”他指着山下,“那个镇子叫青石镇,就是前几天官府的人来过的地方。”
江听澜往下看,果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镇子,稀稀落落的几十户人家,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一目了然。
“咱们要穿过那个镇子吗?”青棠问。
“绕过去太远。”风子衿说,“要往北走,必须从镇子里过。不过师妹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江听澜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江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风子衿也停了,侧耳倾听。他的耳力不如江听澜,可听她一说,也隐约听见了动静。
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往山上走。脚步声很杂,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躲起来。”风子衿低声道。
三人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行人从山路上走来——六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铁链,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那人长着一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都给我仔细搜!那丫头跑不了多远,肯定就藏在这山里!”
“头儿,这山这么大,怎么搜啊?咱们就这几个人,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废话少说!”那三角眼骂道,“县太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着了,赏银一百两!找不着,你们几个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身后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不敢再吭声,只低着头往山上走。
等他们走远,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风子衿才低声说:
“冲着你来的。”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一百两。
她的命,值一百两。
“师妹,咱们得快走。”风子衿说,“他们搜不到人,肯定会下山追。搜山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离开这个镇子。”
三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赶。
青石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旁开着些店铺。
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茶馆。这会儿是上午,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童在巷口玩耍,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
江听澜裹着一件粗布旧棉袄,把脸遮住大半,低着头,跟在风子衿身后。青棠紧紧挨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别慌。”风子衿低声道,“就跟平常走路一样。别抬头,别东张西望,别跑。”
他们走过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不大,可江听澜耳力好,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昨晚山那边有动静,好大的响动,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我家婆娘吓得一夜没睡,非说是山神发怒。”
“我也听见了。今早有人去看,好家伙,山脚下死了好几个人!官府的人都来了,用板车把尸体都拉走了。”
“死了人?什么人?”
“不知道,都穿着黑衣裳,脸生得很,一个都不认识。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也不像是附近村子的。”
江听澜脚步不停,心跳却快了半拍。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她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感激,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不清。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江听澜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叫你们呢!站住!”
风子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走。别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脚步声追上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在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这汉子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你们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他盯着江听澜,“这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见过你们几个。”
风子衿抱拳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往北边投亲,路过贵宝地,借个道。这就走,这就走。”
那汉子盯着江听澜看了几眼,忽然说:
“把帽子摘了。”
江听澜没有动。
那汉子伸手就要去扯——
“哎哟!”
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疼得龇牙咧嘴。
攥住他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像是读书人。他看着文弱,手劲却大得惊人,那汉子的手被他攥着,动都动不了。
“老吴,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的,欺负过路的小姑娘?传出去,咱们青石镇的脸往哪儿搁?”
那汉子一看是他,脸色变了变,陪笑道:“刘先生,我不是……”
“行了行了。”那中年人松开手,“该干嘛干嘛去。这几天镇上不太平,你好好看着你的铺子,别多管闲事。”
那汉子揉着手腕,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江听澜几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中年人转过身,看着江听澜三人,微微一笑。
“三位别见怪。这镇子小,没见过生人,难免好奇。老吴这人粗鲁,可也没什么坏心眼,别往心里去。”
风子衿抱拳道:“多谢先生解围。”
中年人摆摆手:“不必多礼。三位往北走?这条路可不近,这大冷天的,不如到寒舍喝杯茶,歇歇脚再走?前面还有几十里山路,不歇好了可走不动。”
江听澜正要拒绝,忽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可江听澜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认识她的眼神。
她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中年人的家就在街尾,一座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寒舍简陋,三位莫怪。”他请三人进屋,让座,沏茶。
江听澜坐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剑胆琴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沉郁。靠墙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线装书。窗边养着一盆兰草,叶子修长,绿得发亮。
“先生贵姓?”风子衿问。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隐’字。”中年人笑道,“隐居的隐。”
刘隐。
这个名字,江听澜从来没听过。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剑胆琴心。
这四个字的笔法,她见过。
在母亲的剑谱上。
母亲写字,有一种独特的笔法——捺的时候微微上挑,收笔时轻轻一顿。那种笔法,外人学不来,也看不出。可她能看出来。
刘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姑娘认得这幅字?”
江听澜沉默片刻,说:
“不认得。”
刘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姑娘不必多虑。”他说,“在下只是见姑娘面善,多看了几眼。若是在下没猜错,姑娘的令堂姓江?”
江听澜的手按在剑柄上。
风子衿也站了起来。
刘隐却摆摆手,笑道:
“别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江听澜的眼睛,轻轻说:
“你长得很像你娘。”
江听澜心头剧震。
“你认识我娘?”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二十年前,金陵谢家的‘寒梅仙子’,江湖上谁不认识?在下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刚挑了江北十三寨回来,风头正劲。金陵城里的少年侠客,十个有九个把她当成梦中之人。剩下那一个,是瞎了眼的。”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江听澜看不透。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骑着马进城,腰里挂着剑,身后跟着一帮江湖朋友,当真是意气风发。我在茶楼上远远看着,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谁能想到,她后来会……”
他没有说下去。
江听澜沉默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先生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几年了。”
“可曾离开过?”
刘隐摇头:“不曾。自打来了这儿,就没出去过。这山里的日子清净,适合我这把老骨头。”
江听澜看着他,又问:
“那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她的女儿?”
刘隐一愣,随即笑了。
“姑娘好敏锐的心思。”他点点头,“不错,在下不该知道。在下一个隐居深山的人,怎么会认得二十年前江湖上的人?又怎么会一眼认出她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按了按那幅字。
那幅“剑胆琴心”往旁边移开,露出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按了按,那道缝慢慢裂开,露出一间暗室。
“姑娘请看。”
江听澜走到暗室门口,往里一看——
里面供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
“亡友江蕴之灵位”
牌位前供着一束梅花,已经干了,却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香炉里有香灰,显然是经常有人上香。香炉旁放着一个小酒杯,杯里还有残酒。
江听澜站在那个牌位前,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