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夜话】
残火映得青锋冷,山深不掩离情。
恩师一语重千钧。
三十七条命,化作雪中尘。
此去京华三千里,谁知几度死生?
深仇未报岂惜身。
回看梅落处,白发倚洞门。
山洞里的火堆燃了一夜。
江听澜坐在火边,一动不动。
那本《寒梅剑谱》摊开在膝上,可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望着火光发呆。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绪。
青棠蜷在她身边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发抖。这孩子跟着她逃出来,吃了这么多苦,却从没抱怨过一句。江听澜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衣角。
风子衿坐在洞口,抱着剑,像是守夜,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这个自称受师命而来的年轻人,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秘。可他眼底的真诚,却是装不出来的。
钟不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胸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可那张脸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得吓人。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江听澜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是炫耀,不是得意,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仿佛那三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三十七片落在肩上的雪花,轻轻一抖就落了。
可她知道,那三十七条人命,是三十七把砍向他的刀。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山洞里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钟不离忽然开口:
“丫头,想好了?”
江听澜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很静,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是决心,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天亮。”
钟不离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的伤还没好,不能陪你去。”
“弟子知道。”
“那小子,”他朝洞口努努嘴,“他可以陪你去。那个老不死的徒弟,剑法应该还行。老子年轻时跟风清打过,那老小子手底下有真功夫。他教出来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江听澜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点了点头。
钟不离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直不肯正式收你为徒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老子怕。”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苍凉,“怕你走了你娘的老路。”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像是没有什么能打动她。可她的心太热了,热得能把冰融化。所以她才会相信你爹,才会嫁给他,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看着江听澜,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心,比你娘还热。只是你藏得深,别人看不出来。可老子看得出来。”
江听澜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说的,或许是对的。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冷下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报仇可以。”钟不离说,“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师父请说。”
“报仇之后,你得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恳求,“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你娘活着。别学老子,活成一块石头。”
江听澜看着他,看见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期盼。
也是托付。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这个动不动就骂人的老头,这个把自己关在山里二十年的老头——
他把自己这辈子没活明白的事,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她跪下,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弟子谨记。”
钟不离挥挥手:“起来吧。老子累了,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江听澜依旧跪着,看着他的脸。火光跳动着,照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其实已经很老了。
老得像是随时会走。
她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走到洞口,站在风子衿身边。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月亮挂在半空,把山谷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绵长而凄清。
风子衿转过头,看着她。
“师妹想好了?”
“嗯。”
“那在下陪师妹走一趟。”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风子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家师临终前嘱托,要把真相告诉钟前辈。如今真相说完了,可事情还没完。”他顿了顿,“害死江前辈的人还在逍遥,害死家师的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江听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破绽。
“令师……不是病故的?”
风子衿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良久,他轻轻说:
“家师是被人害死的。”
江听澜心头一震。
“谁?”
风子衿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还在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和害死令堂的人,是同一个。”
江听澜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把剑,像是能听懂人话,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江听澜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山谷。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那片她练剑的空地,那些被她刺了无数下的木桩,那块钟不离天天打盹的大石头,都静静地躺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两个月前,她来到这里,还只是一个逃出来的官家小姐,连树枝都握不稳。两个月后,她要离开了,带着一把剑,一本剑谱,和一个必须完成的誓言。
身后传来青棠的声音: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听澜回过头。青棠背着个大包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比姐妹还亲。这次逃出来,她本可以留在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二话不说就跟了出来。
“走吧。”
她们走到钟不离面前。
钟不离坐在石床上,靠着石壁,看着她们。他胸口的伤还在疼,可他脸上却挂着笑——那种疯疯癫癫的、没心没肺的笑。
“师父,”江听澜跪下,“弟子下山了。”
钟不离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拍在她头上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拍过她的头。
“去吧。”他说,“记得老子的话。”
江听澜叩了三个头,站起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钟不离在身后说:
“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熟悉的、疯疯癫癫的笑:
“三个月之期还没到呢。等你报了仇,回来接着练。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好。”
她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身后,钟不离的声音追出来:
“臭丫头,给老子活着回来!”
她没有回头。
可她抬起手,挥了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山道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活着回来。
她会的。
一定会的。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积雪还没化,山路又陡又滑。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就打滑。
青棠背着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听澜身后,摔了好几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一次摔得狠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渗出来了,她也只是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走。
风子衿走在最前面开路,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枯枝,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们。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