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要快,从下往上,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划到咽喉。
挂要稳,格挡的时候,要把对方的刀剑稳稳架住,不能偏一分一毫。
每一样都是一万下。
每一样都是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再到最后的“手比脑子快”。
钟不离说,这叫“把招式练成本能”。
“就像你走路一样。”他解释,“你走路的时候,会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吗?”
江听澜摇头。
“对了。走路不想,是因为你已经把走路练成了本能。剑法也一样。什么时候你出剑的时候不用想,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记着这句话,一遍一遍地练。
第十四天晚上,她把劈撩挂都练完了。
站在木桩前,她忽然想试试——能不能把四个基本式连起来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
刺。
劈。
撩。
挂。
一气呵成。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丫头,明天开始,教你别的。”
第十五天,钟不离没有让江听澜继续刺劈撩挂。
他把她带到剑场角落的一棵老梅树下。那梅树虬枝盘错,历经风霜,树皮皴裂如鳞甲。
“丫头,看好了。”
钟不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握在手中。江听澜睁大了眼睛,以为师父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
却见钟不离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枯枝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轻响,枯枝没入了梅树的树干,直入三寸。
江听澜愣住了。她练了十四天,也能刺进木桩三寸。可她用的是精挑细选、笔直坚硬的树枝,而师父手里那根枯枝,分明是一碰就断的干柴。
“过来看看。”钟不离招手。
江听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枯枝入木之处,周围的树皮竟没有一丝裂痕,仿佛这根枯枝天生就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般。这不是“刺”进去的,而是“送”进去的。
“师父,这……这怎么做到的?”
钟不离没有回答,反问道:“丫头,你练了十四天,刺了一万四千下。你告诉师父,什么是刺?”
江听澜想了想,比划着说:“刺就是……把剑尖对准目标,用力送出去。”
钟不离摇摇头。
“不对。你那是推,不是刺。”他拿起一根树枝,让江听澜握好,“你刺我。”
江听澜依言刺去。钟不离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左手,在她手肘内侧轻轻一托。
江听澜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向前冲的力道忽然就散了,树枝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连钟不离的衣角都没碰到。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钟不离开口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你方才那一刺,力只到手腕,腕一软,劲就断了。真正的刺,是把全身的劲凝成一线,从脚底传到指尖。手不过是那根线头上的一点针尖。”
他让江听澜扎好马步,闭上眼睛。
“现在,你想象自己不是站在雪地里。你是埋在地里的一块石头,从脚底开始,生根了。”
江听澜依言凝神,双脚用力抓着地面。
“气沉丹田,含胸拔背,沉肩坠肘。”钟不离绕着她转圈,时不时用树枝敲一下她的肩膀或后背,“肩膀松了!不是叫你耸肩,是叫你把肩膀卸下来,挂在身上!”
这几句话,江听澜听得似懂非懂。
可她不敢问,只能拼命去体会那种“生根”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几乎要站不住了。
可就在这酸麻之中,一股热流从脚底升了起来,顺着小腿、大腿、腰背,一直传到手臂。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刺!”
钟不离一声低喝。
江听澜睁开眼,手中树枝应声刺出。
“噗。”
这一次,树枝稳稳地刺进了梅树,入木寸许。虽然比不上钟不离那般神乎其技,可周围的树皮,也只裂开了一道细纹。
钟不离点了点头。
“记住刚才的感觉。那不是手在刺,是全身在刺。”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再也没有碰过木桩。
钟不离让她对着梅树刺,对着雪花刺,对着空中飘落的枯叶刺。
“刺树,练的是力。刺雪,练的是准。刺叶子,练的是快。”钟不离说,“等你能一剑刺中飘落的雪花,让它碎成两半,你这刺的功夫,就算到家了。”
江听澜听得咋舌。
刺中雪花?还要碎成两半?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继续练。
有时候,她一站就是一整个时辰,一动不动,只为了体会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流”。
有时候,她追着一片落叶满剑场地跑,刺出一剑又一剑,直到那叶子被刺得稀巴烂,才肯罢休。
青棠每次来送饭,都看见小姐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雪地里。她不敢打扰,只能把饭篮放在一旁,红着眼眶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有一天傍晚,江听澜正在追一片落叶。
那叶子被风吹得忽高忽低,飘飘摇摇。她瞅准时机,一剑刺出——
“嗤。”
树枝穿透了叶子,将它钉在了身后的梅树上。
江听澜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被钉在树上的枯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的,也许是高兴的,也许是想起娘了。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手里的树枝,好像真的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钟不离破天荒地让她早收工一个时辰。
江听澜回到山洞,青棠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江听澜摇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床边,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梦里没有仇人,没有棺材,没有父亲的眼神。
只有漫天的雪花,和她手中那根刺出去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