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丫头。
真傻。
可真好。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
江听澜依旧站在那片木桩中间,握着那根树枝。
“放松”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每次她觉得自己放松了,一刺出去,手又不由自主地收紧。那根树枝戳在木桩上,要么弯,要么偏,要么软绵绵的没一点力道。
钟不离坐在石头上打盹,鼾声如雷,好像根本不管她。
青棠躲在旁边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看她,冻得直跺脚,却不肯回山洞。
江听澜又刺出一记。
还是不行。
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树枝。树枝上那几片枯叶已经被雪打掉了,光秃秃的,像个笑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是白搭。”
江听澜回头,只见青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你懂剑法?”江听澜问。
“不懂。”青棠摇头,“可奴婢懂小姐。小姐您每次刺出去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像是在跟谁拼命。”
江听澜愣了愣。
“您别跟那木桩拼命啊。”青棠说,“它就是根木头,又不会跑。您跟它拼命,它也不知道。”
她说着,走到一根木桩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雪。
“您看,它身上都是雪。您要是把它当成仇人,那也得先看看,这仇人身上有没有雪,冷不冷,疼不疼。”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青棠这丫头,大字不识几个,从小跟着她,笨笨的,连绣花都绣不好。可她说的话,怎么听着,竟有些道理?
“你是说……”
“奴婢是说,”青棠回头,冲她笑了笑,“小姐您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放得太重,手就重了。手重了,连根树枝都拿不稳。”
她说完,又跑回树下躲雪去了,留下江听澜一个人站在原地。
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
江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树枝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就化了,留下几滴水痕。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听不明白。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心若冰清。
她闭上眼睛,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想起那个灵堂,想起那口黑漆棺材,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想起那女人得意的笑。
然后,她把那些都放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前只有一根木桩,上面落满了雪。
她抬起手,轻轻刺出。
树枝破开空气,刺在木桩上——
这一次,没有弯,没有弹,稳稳地戳进去一寸深。
“咦?”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正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她。
“丫头,你……”
江听澜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木桩,不敢相信。
“再来!”钟不离喊道。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刺。
又是稳稳的一寸。
“再刺!”
再刺。
“再刺!”
一记接一记,每一记都比之前稳,每一记都比之前狠。那根软绵绵的树枝,此刻握在她手里,竟真的有了几分剑的意思。
也不知刺了多少下,钟不离终于喊停。
他走过来,绕着江听澜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丫头,”他说,“你老实告诉老子,你以前真没练过剑?”
江听澜摇头。
钟不离又看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老子果然没看走眼!你这丫头,是块练剑的料!”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了声,正色道:
“不过丫头,你记住——入门容易,登堂入室难。方才那一刺,你是碰巧摸着了门道。可这门道,你得守住,得练成本能,得让手比脑子快,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点头。
“接着练。”钟不离转身往回走,“刺一万下,明天练劈。劈一万下,后天练撩。撩一万下,大后天练挂。什么时候这四个基本式练扎实了,老子再教你别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今天这一万下,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七。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不许吃饭。”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树枝,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母亲死后,她第一次笑。
天黑了,江听澜终于刺完了那一万下。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山洞,青棠已经把火生好,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粥。那是钟不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米,说是山下镇子里买的。
“小姐,快坐下歇歇!”青棠赶紧把她按在石床上,给她脱了鞋袜,用热水给她泡脚。
脚一入水,江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底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沾着袜子,撕下来的时候疼得钻心。
“小姐……”青棠眼圈红了,“您这是何苦呢……”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的脚发呆。
钟不离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望着外面的夜色。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剑痴’吗?”
江听澜抬头看他。
“因为老子这辈子,就痴一样东西——剑。”他说,“痴到连老婆都不要了,连儿子都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可痴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留下。”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前辈的剑呢?”
钟不离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丢了。”
“丢了?”
“嗯,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跟人打了一架,打输了,剑也丢了,人也丢了。从那以后,老子就再没用过剑。”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所以丫头,老子教你,不是让你学老子。老子这条路,走错了。你要走自己的路。”
江听澜看着他的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前辈,输给谁了?”
钟不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个不该输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睡觉。明天还要练。”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望着洞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