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没有这次相遇,他想可能,他们就真的错过了。
池迟会去哪里?继续在哪个剧组?还是回到她那学校去继续她的非遗研究?她会记得那个露营的夜晚,记得她曾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陆齐,你一定会红的”吗?
而陆齐自己,在那些被行程塞满的忙碌间隙,他或许偶尔会想起她。但那些“想起”,还会像此刻这般,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头,让他辗转难眠,让他站在凌晨两点的寒风里失控吗?
他不知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敢知道。
头顶难得地能看到几颗星星,在这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边缘倔强地闪着微光。陆齐仰起头,莫名就想起那个剧组露营的夜晚。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是连绵的山影。池迟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漫天的星辰。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陆齐,你是个好演员。你一定会红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比此刻天上任何一颗星星都要亮。
陆齐一直望着星空,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微信对话框里,写给池迟的文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而是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手指悬停片刻,然后近乎自虐般地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了赵斯忆:“池迟和谢燊是什么关系?”发送时间显示:02:47。
凌晨四点半,陆齐依旧毫无睡意。
赵斯忆一向是“老年人作息”,早睡早起。陆齐计算着,大概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就能看到消息,然后回复。
陆齐拿着剧本坐到客厅沙发上,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标注,下一场戏是情绪爆发的重头戏,需要极大的情感投入。
可直到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骤然亮起,提示音划破寂静时,陆齐才猛然惊觉——他手里的剧本,还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一页。
整整四个小时,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移动过分毫。
赵斯忆的回复简单直接,带着她一贯的风格:“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我哥那儿见过她的照片。”过了大概一分钟,大概觉得这样回复不太对,她又补了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齐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无意识收紧,剧本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更清晰的画面——谢燊看着池迟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池迟低头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句“好久不见”里隐藏的千言万语……
然后画面切换,回到露营那晚,池迟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笃定的“你一定会红的”。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今天下午,当谢燊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池迟身上时,他自己心头那阵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刺痛。
陆齐猛地站起身,剧本滑落在地。
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这次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没有再回复赵斯忆。简单洗漱,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天色将明未明,城市还在沉睡,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陆齐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逃避了。有些心意,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弄清楚。
池迟的这一晚上,也没睡好。她回到酒店的时候,累得连灯都不想打开,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只留下满室寂静和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毯上。明明什么都没做——整个晚上,她像一尊被摆放在角落的木偶,被迫承受着来自主位的审视目光。明明只喝了两杯酒,可此刻却觉得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像一场旷日持久的跋涉后,终于抵达某个节点,却发现前方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片更加错综复杂的迷雾森林。谢燊的突然出现,和他那句沉甸甸的“好久不见”,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小心封存多年的旧匣子。
尘埃在记忆的光束中飞舞,带着陈年的气味。
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床边,就这样蜷坐在门边的阴影里。走廊偶尔传来其他房客晚归的脚步声、隐约的笑语,都与她无关。这个世界照常运转,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只有她这里,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角落,凝固在他向她举杯的瞬间。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粗糙的纹路。她想,成年人的世界或许就是这样——再大的惊涛骇浪,也得悄无声息地自行消化。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还得准时出现在片场,检查那些道具是否完美无瑕,仿佛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可胃里那两杯酒灼烧过的痕迹,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那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她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膝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反复亮起,震动声嗡嗡作响,像一只不依不饶的蜂。屏幕上“落晓霜”这个名字不断跳动。
第十次震动后,池迟终于接起电话。
“我的天!你终于接了!”落晓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熬夜吃瓜特有的亢奋,“你回酒店了吗?你知不知道群里都传疯了?!那个视频——”
“我看到了。”池迟打断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落晓霜的语气从兴奋转为小心翼翼:“所以谢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不能就是单纯的老朋友打个招呼?”落晓霜的声音仿佛给了池迟力量,从黑暗里撕出一道光,她把自己从门边捞了起来,挪到了窗台上。
“打个招呼?”落晓霜倒抽一口凉气,“他整这么一出,现在整个剧组都在传,还有说得难听的,难怪你什么经验都没有就能让老韩点头,原来是有谢燊这棵大树,这他妈是什么狗血剧情!你的大树明明是我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谢谢你了,我的大树!”池迟终于爆发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开怀大笑,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按了免提。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落晓霜听见池迟的笑声,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当年他走得多绝啊,邮件不回,电话注销,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你找了多久?问了所有能问的人!”
池迟闭上眼睛。她总笑话落晓霜记忆不好,但听落晓霜提起那段往事,她发现,其实她的那些记忆也因为时间而变得模糊,像是跳帧的镜头,你清楚的记得那些发生过,但却又模糊得开始有雪花。
“其实吧,也可能就是他说的,好久不见,仅此而已!”池迟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仅此而已?”落晓霜提高了音量,“你觉得今晚他那句‘好久不见’是‘仅此而已’的意思?池迟,你别自欺欺人!他那眼神,我隔着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没过去!”
池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不然呢!他们其实说深了,就真的只有校友这一层关系,连正儿八经的同学都算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落晓霜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你真的没想过要个解释吗?”
“什么解释呢?”池迟望着窗外,“我已经不在乎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了,而且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变了。他是谢总,我是道具师池迟。就这样吧。”
“可如果他还不肯‘就这样’呢?”落晓霜一针见血,“今晚他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点名整个道具组,当众敬酒,说那种暧昧不清的话……这根本就是宣告。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他回来了,而且他没忘。”
池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当然看出来了。从谢燊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某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其实你介绍我进这行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池迟低声说,“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迟早会碰到。但我能怎么办?不做这行了吗?晓霜,你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现在好不容易能接到像样的项目,能做我喜欢的工作,难道因为一个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的过去,就要放弃吗?”
落晓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激动。我只是……担心你。当年你那段日子怎么过的,我都记得。我不想再看你难受。”
“我没事。”池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开工,那个妆奁的方案还得修改。”
“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真的,我没事。”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池迟没有动,依然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又躁动的气息。
这一夜,有人无眠于深夜的微风,有人沉溺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