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我也想和你聊聊。”
“吱呀”
木板转动间,两条视线轻而易举而又猝不及防地交织到一起。沈渔神色一顿,然后便立刻绽出笑容。大病初愈的她面色憔悴,即使是平常少有的笑容此刻都带着些许的苍白。沈渔理了下床边的被褥,示意程又青坐过来。
殷切,非比寻常的殷切,这是程又青此刻脑海里所能想到的。他慢吞吞地移步近身侧,仔细盯着沈渔的脸,有些迟疑地落座。二人顷刻间的距离便缩短至一臂之隔,沈渔直起身子,那一臂之隔又见得缩短几分。
沈渔皱了皱鼻子,看向程又青的脸色带着试探。
“你去喝酒了?”
“嗯,和我娘。”
“殿下找你?”
“算是吧。”程又青笑了下,他眨了下眼睛,看向沈渔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玩味。
“你很好奇?”
沈渔推后半分,她掩住鼻子,目光暗自打量一圈,伸手戳戳程又青的肩,冲他挑眉。
“犯不着,无非就是你炸不夜天阙那档子事呗。”
程又青侧目看看点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嘴角扬起笑意,偏过头,人为拉近了二人交谈的距离。
“猜错了。”他也戳戳沈渔露在外面的手背,语气自信得不容置疑,“我这么蠢?”
程又青往旁边移远了些,他抱胸,眼神挪移。那副自上而下扫视的视线盯得沈渔有些冒火。
“要是真被发现了,我会这般悠闲?”
沈渔忍不住皱眉,刚才还笑靥如花的脸,此刻像是崩裂的面具,刻意伪装的笑容下揭出了难耐的怒火。
“我都说了我不好奇。”
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生硬还带着呛人的冲劲。
眼前这副蓄势待发且快要喷薄的样子倒逗得程又青笑意正浓,他看着沈渔苍白面颊上冒出来的一点红,弯了眼,脑海里无端地心猿意马。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沈渔快速收回被子里的手,隔着一层布料,他讨好似地捏了下。
“我好奇,我好奇。”
程又青嬉笑着凑近沈渔,没了发冠束缚的头发险些撞到沈渔脸上。
“我好奇你从哪搞来这一身伤。”程又青顿了顿,语气更为轻佻,“更好奇你背回来的那个人是谁?以前在重桦我怎么没见过,他和你很熟稔?”
沈渔鄙夷地偏过脸,留给程又青的半只眼睛里透着不屑。她斜睨了他一眼,对其耍赖般的举动不为所动。
“你好奇我便要告知与你?那我——!”
沈渔蓦然扼住话头,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她眼神飘忽,此刻多有不自在。
未尽之意,程又青了然。彼时气氛稍许凝视,二人不经意间目光汇集,沈渔便立即送他一记白眼。
“咳咳。”
程又青故作矜持地咳嗽两声,他掩着嘴,压抑着喉咙里不断涌出的低笑声。
“既然如此,那我们等价交换?你也不算吃亏。”
程又青敛去笑意,他向沈渔眨眨眼。床前只点了一盏油灯,暖黄的光只够堪堪照亮二人,朦胧的周边,程又青的双眼闪着过分的光,流光溢彩宛若晶魄,隐隐飘散着摄人的霞光。
一肚子坏水的表情。
沈渔暗自咂舌,每当他露出这副样子,沈渔脑海中便警铃大作。她默默往后靠去,直至脊背牢牢贴上床板,退无可退。他们之间的距离约莫一臂,但细究却也聊胜于无。
“在此之前你得闲先答应我一件事,因为我的秘密对你来说有益。而你的秘密,我粗略估计与我关系不大。我知不知道也无关要紧。”
“啊?你好狠的心呀!”程又青面色夸张,语调更是浮夸,“你怎能断定自己就置身事外?”
沈渔漠然着一张脸,程又青这种哗人的噱头她不屑一顾。
“既然不是黑市的事,那我和你还有何瓜葛?”
程又青的心骤然刺痛,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泾渭分明般地衬出了沈渔眼中二人的关系。井水不犯河水,程又青哑然失笑,他面上无关乎疼痛,语气更是尤为调笑。
“是吗?那你怕是忘了自己以何种情形来的这里。”
……
沈渔沉默了,她盯着程又青双眸,抿了下唇,神情染上了些焦躁。
“被发现了?可是这四周我探查过啊!”
她按住程又青的肩,瞳孔无征兆地放大。
“明明没有人啊!”
程又青被她摇得前后直晃,他散落的发丝快要在眼前糊成一团。
习武之人即使在病中,力气依旧很大呢。
“别担心别担心,我娘只是让我交友慎重,我都猜不到沈大侠去哪了,我娘又如何能知晓?”
程又青见缝插针地适时甩出一句,终于赚得了些许喘息。他慢条斯理地捣鼓着自己被晃乱头发,脸上闪过一瞬的语塞。
是我太过分了?还是她太敏感了?
程又青安抚地拍了拍沈渔的脑袋,语气多了些往日没有的温和。
“吓到你了,我深感抱歉。”他捻了下沈渔垂在耳后的发丝,冲她柔情地笑了下,“所以那件事你尽管吩咐,我不要你的秘密了。”
沈渔闭上眼,重重地呼出口气,刚才那番浪潮属实是害人不浅,她到现在胸腔里还一阵鼓声擂擂。
看来往后万不得已还是少来为妙。
沈渔交握住自己的手,两掌间用力绞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面庞认真得有些严肃。
“我想求你去重桦代我向师父道声平安,我离开队伍已有一日有余,柳焕怕是早已率队返航。”情急之处,沈渔更是握住程又青的一只手,额上的眉头不安地颤动着,“你切记不要让师父知道我们受伤了。”
“柳焕?那天宴会上站在你身旁的你个小丫头?”
“嗯,她年岁比你我都小,害怕点是正常的。”
“那你们?”
程又青索性旧事重提,他咬住这个字眼,刨根问底。
“我师兄,宁师兄。他病的很重,被奸人所害!”
一提到这个,沈渔脸上便浮现出一股浓烈的愤懑,原先还微微颤抖的眉头,此时便紧紧锁起,她低垂下头,眼底闪过翻涌的情绪。
“那确实。”程又青支着下巴,语气闲谈般地,似是在说一个不咸不淡的鸡毛杂谈,“他中的这毒,引子怪异,我府上的医师都感到分外棘手。好像说是什么西域毒株?”
“听说还是南梦那的呢。我倒好奇了,你们到底去了个什么光怪陆离之地?”
南梦?沈渔瞪圆双眼,脑袋里千丝万缕游离不定的神思此刻像是醍醐灌顶,一切都有了方向。果然不错,那伙人定于南梦脱不开关系!
她思忖着,面上渐趋平静。随即抬起头,对着程又青展颜一笑。
“你帮我办完这件事,我就把秘密告诉你,算是报酬。我不占别人便宜。”
“哼哼哼。”程又青移开步,倚着门框,嘴角抽搐了下,“好好好,要不然我娘怎么提醒我交友要慎重呢。”
他一刻不停地逃出屋外,扒着门框,程又青伸进来个脑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了。啧啧啧,遇人不淑啊,沈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