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夜已经黑得透彻。也不知是否是程又青的错觉,他只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得少,踏上马车时,晕晕乎乎地,险些倒在小六怀里。
宴席上,家长里短,父母真情流露的动容,他禁不住被灌了好些酒。倒在周漾颜怀里的时候,他只记得有一只手在来回地抚摸自己额前的碎发,指尖的丹蔻在眼前闪来闪去,程又青瞧着只觉得像是以前惯吃糖葫芦。
“要不今晚留下来?”
周漾颜捏了捏他泛红的鼻尖。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他的某个神经,程又青整个人打了个颤。
“不了,娘,府上一群人等着呢。”
程又青挣扎着正欲从母亲怀里起身,却被周漾颜按住肩,重又躺到膝上。
“跑腿的一句话的事,怎么?在这过夜少你一块肉啊?”周漾颜话锋一转,作势掐了掐儿子酡红的脸颊。
闻言,程又青索性搂住母亲的脖颈,撒娇卖痴地在耳边叫唤道:“厢房睡的哪有正室舒服,娘,青儿真想回去。”
……
青儿,一个周漾颜如今都嫌害臊的乳名,因程又青幼时长相太过阴柔,时常在亲戚姊妹间被错认成女娇娥,久而久之就得这么个半玩笑半戏谑的小字。自从他长大后,周漾颜就没怎么这么叫过了。现在被程又青自己口无遮拦地叫唤出来,两位长辈心里俱是一抖。
程延抖抖脖子,还浑身不自在地在胳膊上摸上几把,表情忍俊不禁。
“殿下就让他回去吧,他这会算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瞧我这臂膀,都被他整得害臊。”
周漾颜亦是强忍笑意,招呼着下人扶牢程又青。
“好生搀着,侯爷醉酒怕是走路不稳。”
末了,周漾颜又不舍地摸了摸程又青的发顶,语气像是极度忍耐着什么。
“别让青儿摔着了。”
待命的是位上了年纪的佣人,一听到这话便也心灵神会地笑起来。反倒是从候府来的几位,看着身旁哑然失笑的诸位,皆是一头雾水。
什么青儿,乳名而已。我娘还叫我狗蛋呢?至于笑成这样吗?
小六拱手在旁,疑惑不解。
……
摇摇晃晃落座的程又青这时候脑子才有了点实感,他撑着额头,试图回想起刚刚那段模糊的时光。
小六点灯的动作轻巧,马车内顿时光亮,油灯的黄色光晕一点一点地扩散开,聚在程又青的眼眸里,晕染出花白的轮廓。他吃痛地闭上眼,突如其来的光线似乎催动了隐秘的痛感,刚才堪堪连上的回忆网顿时裂得支离破碎。
“主子,长公主吩咐的醒酒汤。”
微凉的碗沿才触及到程又青的唇面,他的脖颈就猛地一瑟缩,抓着小六胳膊的手立马擒着往旁边推。
间隔也就片刻,淅淅沥沥地,程又青便鼓着嘴吐了一地。待他缓过来后,才不好意思地仰头对着小六笑笑。吐出来之后,脑子里的那股深藏的痛感骤然消失了,程又青的脑袋得到了难得的清爽。他打着哈哈,试图让小六忽视掉眼前的不堪。
“小六,我——”
程又青伸手想揽过小六的肩,无奈意识比身体抢先得到解脱,醉酒后的身子依旧疲乏无力。刚直起的上身还没摸到衣角,就猝不及防瘫倒下去。
“我没说什么不大值当的话吧?”
程又青捂着磕到的脑袋,又是一阵不情不愿的尴尬。
小六提起衣袖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污秽,醒酒汤再一次端送到嘴边。
“如果说乳名算的话?”
……?
“什么乳名?”
这一声带着些疑惑但更多的是诧异,小六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
小六犹豫地咽下口水,嗫嚅了会,才被迫拿下决定。他低下头不想去看主子的眼色。
“就是主子小时候的小字啊。”
……
程又青嘴角颤了下,见底的瓷碗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在桌角。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除此以外还有您重返幼时,和长公主殿下母子情深的事啊。回想起那副场景,小六心里一顿嘀咕,他撇了撇嘴,默默退到离程又青较远的地方。
“没了。主子放心吧,不该说的一个没说!”
程又青睨了小六一眼,长舒一口气。他靠上椅背,没了言语,马车里窸窸窣窣的只有他拆下发冠的声音。程又青随意地揉了把散落下的发丝,瞥一眼小六正襟危坐的模样,有些无聊地笑出声来。
瞧他那副样子,我那会大概也是和现在一样的窘态吧。但凡真漏点什么,我今晚还能回府?
至于乳名什么的……
程又青捏了下自己的手指,他实在记不清自己是何种契机下才说出来的这样的话。
“吁——!”
勒马刹停,程又青撑着扶手站起身,此间他已不愿久待,身前的那滩污秽早已弥散开不妙的气味,他颤巍地扶着小六的肩走下马车,看他一脸安逸的模样,程又青有理由地怀疑他坐得离自己这么远其实是另有所图。
程又青脸色一黑,但转眼间又瞧见小六护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小臂衣物上有一块明显的污渍,他定了定神,面色缓和了些,暗自消了气。
“你这件衣服,明个自己去绣庄挑件满意的吧。”程又青扭过头,不想和小六炽热的目光对视,“算赏你的,开支记在我上头。”
“对了,”程又青拍了拍小六的肩,“替我收拾下书房,今晚睡那。”
程又青吸了口气,斟酌了下,再一次开口,“再替我拿件衣服,我想去看看,……”
“算了,我自己去拿。”
那副别扭的模样一出来,小六立刻福至心灵。
“知道了,您的大部分衣裳都在主室,还有小部分在书房。如果主子执意去那的话。”小六压低了声音,凑到程又青耳边,“听说沈姑娘老早就醒了。”
……
程又青沉默了会,随即又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只是去拿衣裳而已。”
“你,别,多,想。”
这副虽然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却把小六看得毛骨悚然,他隐隐觉得自己刚才的溜须拍马好像不太如意。程又青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立刻甩手离开的动作怎么看也不像是顺遂心意啊!?
看着程又青决绝的背影,小六呆愣在原地。
“下次再妄自揣测,罚一个月俸禄。”程又青扭过脸来,眉毛紧紧蹙起,抿起的嘴角向下弯去,侧着看像是过分的羞恼。
……
“明白了,主子。”
小六盯着腕上的那块污渍望得出神。
我揣测的有错吗?或许我其实并没有这么机灵?
可怜的他有些陷入了自我怀疑。
站在门外,程又青瞧着房内尚未熄灭的灯光,他理了理衣袍。下摆上,酒渍恰到好处的清香遮盖了呕吐后隐约的霉味,程又青借着地上的倒影,原地捯饬了下头发。他捏着下摆,故作自若地敲响门扉。
“有点事才回来,看你没睡,想问你点事情。”
沈渔靠上床头,看向门缝外投射进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她吸了口气,揉了下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