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装聋作哑,撒娇卖痴,能混几时便是几时吧。
“阿青来了!”长公主推着身边落座的男人,朝程又青眨眨眼,“娘一刻不见你,便是相思难耐。”
她走过去,挽着程又青的臂弯,一面捏捏儿子的脸颊,一面忍不住嗔怪:“我可知道的,你这些日子来除了按时到我这点卯,其余的便老是闲在府上,正事可是一点都不沾。”
“哼,他还不干正事?”席上的男人抱手嗤笑,“不干正事,那圣上怎会无故封赏?”
“程延,儿子难得陪我们酬酢一次。你说话可别太过分。”
“是吗?那殿下怀这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呢?”
周漾颜面色陡然一变,她仍旧搂着儿子,嘴角笑眯眯的,暗地里却悄悄地掐上程又青的小臂。
“愚见,我认为这些总该留着宴散后。”周漾颜转过脸,对着程又青笑意渐深,“和我的心肝慢慢聊。”
“娘……”
程又青嘴角颤抖,面对母亲,他总是带着脱去一切虚饰的稚嫩,虚与委蛇,推杯换盏那套,无论他怎么演示,都能被母亲轻易勘破。
“快上座吧,和娘靠在一起。”
程又青几乎是被母亲推着走到座位边,他抬眼看到身边面色如墨的父亲,表情一僵。
“和爹也靠在一起?”
“除此以外,还有他法?”周漾颜指了指三把椅子,她有些头痛地盯着程又青僵硬的面色,语气无奈,但又夹杂着几分恍然大悟的释然。
她对着程延,面上像是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我知书达礼的心肝怎会如此?定是交友不慎,教那李默晔趁虚而入!”
长公主遣散开周围繁多的侍女,待一盏光亮非常的琉璃灯安置完好后,偌大的亭台里便只余下三人。
“我早就叮嘱过你,少和他来往。李家见风使舵,指鹿为马的品性能生养出什么样的翩翩公子?你怎么就是不听?”
程延饮尽一杯,面色变得红润,恨铁不成钢地补充道:“城南黑市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不仅去了,你还——”程延怒火攻心,猛地一拍桌沿,酒渍禁不住撒了程又青一身。
“你还把它炸了?!”纵使程延再难耐怒意,说到这句时,还是压低了嗓音。
“没有,只有不夜天阙。”
“不重要!”程延怒气上脸,额角的青筋暴起,“那火药呢?你怎么搞来的?”
火药嘛,自然是黑市的朋友弄来的。
程又青抿了下嘴,手藏在桌下,幅度不小地绞着膝上的衣物。他犹豫了会,声音低低的,似是不情不愿。
“李默晔给的。”
“又是李默晔!?”
两条恶劣事迹的源头全都指向李默晔这个早就厌恶至极的狐朋狗友,不过,在程又青眼里,也可以算的上是挑不出错的替死鬼。
周漾颜在一旁听着,亦是忍不住怒上心来。
“这个李默晔看来日后是断断不肯与之交际了。”
家世黑暗,自身作风欠佳,这是李默晔短短一瞬在程又青爹娘前树立的“伟岸”形象,不靠自身,全然倚仗真正的狐朋狗友。
段延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按住出程又青的手,很慈爱地摩挲了下,发红的眼眶里也没了之前的万丈怒火,一举一动俱是说不出口的怜爱。
“这次算是一次教训,你可要牢牢记住。往后万万不可再与李默晔等人厮混。”
周漾颜瞧着儿子泛白的面色,那副紧张又害怕的可怜模样直直凿进了她的心里,一下子什么气都消弭了,重新漫上心头的亦是浓的化不开的疼爱。
“好好听你爹的,这一次圣上的封号便是提醒,你得好好的,别再趟浑水了。”
一提到当今圣上,本是同根生的周漾颜,面上却更为增添一份惆怅。
“好好的,安分守己,这是臣子该做的。”
“娘……”
程又青抚上她的肩,连连几声像是保证,但更像是抚慰。
“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娘你别难过了。”
比起他的话语,更耐人寻味的其实是他的面色,眼中的不忍与心痛,这是遮盖不住的。但目光下移,那张脸远远看去,确是一份凉意直达心底,震得人有些发愣。
毕竟阳奉阴违的事,他也没少干。
“靖安使的任命,你就先担着。”程延按住他的肩,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这拉扯带起的纹路在他的脸上同样明显,冷风吹过,这显得他更为憔悴。
“毕竟我也想看看,我的心肝会有何等的政绩。”
轻飘飘的一句话,辗转过怒意,现在又落于爱意,砸在程又青深埋心底的一小片心潮里,泛起点点涟漪,他的精神、意识都被毫无防备地揉了一下,飞溅而起的暖流惹得他浑身发麻。他对着父亲笑了笑,“定不会让爹爹失望!”
“呵呵呵,真是犬子一个。”
程延搂着儿子的脖子,亲呢地在脸颊上蹭了下。
“整日里忙着浅唱低吟,没点武力又如何能够胜任靖安使?”
程延揉了揉程又青的脑袋,声音贴着儿子的耳畔。
“勤加练习,多去重桦,少去李府。”
“对啊,我看沈渔就是个得体大方的孩子,你少同李默晔来往。什么时候和沈渔熟稔了,我看也差强人意了。”
哼,沈渔?一个到处打架,如今更是打的浑身是血,危在旦夕的家伙?
程又青笑笑,他面对着爹娘的无限嘱托,一声不发,照单全收。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不自觉地渐渐涌起,笼罩在公主府亭院,天伦之乐,红尘情长,软绵绵地包裹在爹娘身上。
夜色渐浓,酒香四溢,席前浓郁不散的怒气转眼间都已化成万分柔情,晶莹剔透的水晶灯映在程又青眼里,眸子里小小的一点光亮,程又青眨眨眼,嘴角扬起明显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