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执障突然笑了一声,然后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一样,瘫软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可惜了,”执障悠悠地说,“若是你能早些发现真相,也许还能挽救这一切,但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了。秋天要到了,苏蘅。
秋天是个好季节,树上会结满瓜果,田里会挂满麦穗。但这样的好季节,南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它从手里溜走,变成难熬的冬天。
南诏没有能力去攻打大邕,自然要想别的办法,所以才有圣殿,才有我们。
所以,快跑吧,苏蘅。”
执障定定地看着苏蘅,一颗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面滑下来:“快逃吧,苏蘅。带上祝闻,逃吧。”
或许是死期将至,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在这一刻,执障竟然不恨苏蘅了,他只是挥挥手,示意苏蘅离开。
一捧鲜血在树干上溅开。
夏天的风中带了一抹凉意。
杨为之紧紧了身上的绯色官服,朝李稷行了一礼。
单从礼节来说,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规整的礼节。但如果再配上这人堪称恐怖的晋升速度来说的话,那就足够让人心寒。
李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初见时,他还是一个六品小官,哪怕是王淼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都可以堂而皇之地羞辱他几句。
但如今,一身绯服下的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圣人刚任命的户部尚书杨大人。
“殿下突然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不若进屋详谈。”杨为之恭敬地问道。
是了。
李稷暗叹,升上去的不仅是官职,更是这个这个人的心思。如今,哪怕是他,都不能从这人的脸上看出分毫情绪变化。
“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听闻圣人今日册封了杨大人为户部尚书,特来道贺。杨大人如此年纪,能有如此成就,在整个大邕也是罕见,称得上上旷世奇才。”
杨为之一边为李稷带路,一边熟练的回复:“殿下谬赞。只是有些小本事,运气好得了圣人几分青眼罢了,比不得殿下雄材伟略。”
“何必如此谦虚呢?”李稷坐在位置上,整了整衣摆,喝了一口茶,才又重新开口。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杨大人能得到陛下青眼,也必定是这英才中最为拔尖的一个。不过……”
李稷顿了一顿,目光有些刻意地扫过杨为之的府邸。
杨为之的官职越来越高,住的地方却一直不肯换。如今,一个堂堂尚书,唐唐三品大员,竟然仍可怜巴巴地住在这个小院子中。
别说是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看家护院的下人了,就是门口想过辆马车都得再三注意,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卡在路中间。
杨为之侧耳,一幅聆听李稷指教的恭顺模样。
李稷沉吟片刻,终于将刚刚的话接了下去:“不过……以杨大人如今的身份,再住在这种地方,可是有些委屈了。
我在洛州还有几处宅子,若是杨大人不嫌弃,便送给大人一座,大人找个合适的时间搬过去便可。”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便捧着一个小巧的樟木盒子走到了杨为之面前,将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举过头顶,递到了杨为之面前。
杨为之手中泰然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却并没有答话。
“可是没有合心意的?”李稷抚掌,“也怪我没有想清楚,我学识浅薄,挑得宅子也不一定合杨大人胃口,这样……我从我的私库为大人出百两金,大人可在洛州自由挑选,如何?”
杨为之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平静地开口了:“殿下不必如此。”
李稷疑惑。
“我住在这里,一则是因为这里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院子,已经住习惯了。二则是因为我孤身寡人一个,实在没有必要换地方,这院子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李稷干笑两身:“也是,是我冒昧了。杨大人内心澄明,想来也不需要我来考虑什么。”
杨为之勾了下唇角。
他听懂了李稷的言外之意,想来李稷也没打算瞒着他。
“除殿下之外,我这院子便只有圣人身边的人进来过了。
下官出身贫苦,初入洛州之际,也算是尝遍了这人情冷暖,所以并没有什么知己好友,连能坐在一块说说话的人,也寥寥无几。”
李稷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转动了几圈杯盖。
“所以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更是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人也没有了,只有一腔热血,竭力为圣人分忧罢了。”
李稷手中的茶盏放下了:“杨大人此言过重了,你我此时不就在交谈吗?”
“能和殿下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好友。”杨为之的目光穿过重重院墙,飘向了远方。
“虽然他此时不在洛州,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李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也几乎是在明白了的瞬间,就咬紧了牙关。
那是他阿弟的人,这杨为之在这装什么深情,真当他阿弟死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