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一个瞬间——
苏蘅猛然抓握住了笼中人的手臂,将慌忙逃窜的人拦在了原地。
那人隔着一层板结成块的长发和苏蘅对视。不知为何,苏蘅总觉得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脸上,而是看向了稍靠下一些的位置。
苏蘅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怜桦和金轮站在自己稍后一点的位置。前者一脸心痛,后者则脸色铁青。但都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
可能是怕自己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吧。苏蘅想。
再往下,阿狗一个人站在那里。自从挨了那巴掌以后,他就一直保持着呆立在原地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但现在,苏蘅也没有心思去管他了。
不知为何,那笼中之人竟然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我可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苏蘅语气温柔。
笼中之人并未做回应,却也没有挣扎。
苏蘅便默认他同意了。
苏蘅的手朝着那一层板结的头发伸了过去。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刻,苏蘅却诡异的有些紧张。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拨开了那层头发。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苏蘅面前。
他呆呆地看着苏蘅胸前,那枚狼牙不知何时从领口中掉了出来,此时正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苏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僵硬着转身,看向面前的怜桦。
“这是怎么回事?”苏蘅问。
“你先回去包扎,剩下的事,我们……”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苏蘅冲到怜桦面前,拽住他的衣服,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金轮皱眉,想要上前拉开苏蘅,却被怜桦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的!”苏蘅声音嘶哑,“你答应过我,只要我配合你们,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我是答应过,我也的确做到了。”
怜桦低垂着头,眉目带笑,仿佛在看一条调皮的小猫或是小狗。
“你胡说!”苏蘅手上的力气更大了几分,胳膊上的血迹很快就将怜桦衣服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你若是做到了,我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是我正在研究的新东西呀。”怜桦毫无负罪感的答到。
他动了动身体,将苏蘅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握在手中。
“我是答应过你,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我便不会再去各地寻找孩子们了。你看,我不是做到了吗?这里有一个孩子吗?”
苏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过,怜桦还能有这样的一番说辞。
“至于他们……”怜桦的目光掠过屋中的铁笼,“他们本就是圣殿的仆从,我只是在想办法,让他们变得更加忠心耿耿而已。哪个主人不想拥有一批绝对衷心的仆人呢?这又有什么错呢?”
“所以,孩子,不要在这里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乖乖回房间去,等执障去给你治伤。”
“不是无关紧要。”苏蘅喃喃。
“什么?”
“我说,不是无关紧要。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人,都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人!
他们每天在圣殿兢兢业业的工作,只不过想换取一些安身立命的地方,只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连这点希望也不给他们!为什么连这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无数记忆碎片在苏蘅的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看见自己,看见祝闻,看见许许多多人。有孩子,有老人,有青年。
他看见他们在笼中哭泣,在街巷中哀嚎,看见他们在泥泞中奋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然后一瞬间,铁蹄踏下,一切都消失无踪了。
苏蘅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他重复。
怜桦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但这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孩子。回你的房间,做好你应该做好的事,便是为他们这些人积德了。”
怜桦挥了挥手。
终于得到准许的金轮猛然上前,将苏蘅一把按住,抗在了肩膀上。
苏蘅奋力挣扎,他的拳头落在金轮身上、脸上,脚踢在金轮背上,最后甚至是牙齿。
但都无济于事。
金轮如同钢铁一般,将苏蘅紧紧桎梏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最后,苏蘅只能绝望的,声嘶力竭的一遍一遍哭喊着,直到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怜桦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脸庞,信手甩了阿狗一个巴掌。
“再敢有下一次,我就把你也扔进去。”
阿狗点点头,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声又从铁笼中传了出来。怜桦负手站在房间中,只觉得神清气爽,天高海阔。
突然,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过去,拿起地板上那个微微反光的小物件,对着窗户仔细仔细看了起来。
半晌,他嗤笑一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
“野狗牙罢了,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怜桦有些嫌弃甩了甩手。
自那天起,苏蘅的身边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寂灭之人”。他们眼神空洞,却能准确执行所有的命令。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孩子沉默着加入了圣殿。几位长老兴致勃勃地为他们赐名,阿狗也得到了一个新名字,他叫——绯读。
但这些事,苏蘅都已经不关心了。
他只是沉默着,穿过圣殿一条条回廊,将从执障那里拿来的医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无人知道,他的心中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
直到这把火将整个圣殿焚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