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晏堇面前没有任何架子,是因为他自小和晏堇一起长大,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在其他人面前,李稷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潢贵胄,不说让人闻风丧胆,噤若寒蝉,至少也得是恭恭敬敬,何时被人这样不客气的对待过?
他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你这大夫,不仅医术一般,更不懂如何对主子说话!”
“我医术怎么一般了,你应该找他的问题,”祝闻一指晏堇,“我师弟这病是气出来的,你倒是问问他干了什么!”
李稷怎么能容忍这么大一口黑锅就往晏堇头上带,他立刻反驳:“苏蘅这病跟我……跟安舒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信口开河!
看在你跟苏蘅是师兄弟的份上,这次饶过你以下犯上,如果再有下次,你小心……”
“小心什么!”祝闻立刻问道。
李稷冷笑一声。
小心什么,自然是小心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
刚要把这话告诉祝闻,突然,身后的床上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晏堇几乎是瞬间就脱离了他们两个的战局,看向了苏蘅。
苏蘅葱一片头痛欲裂的鸣叫中醒来。他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几十只苍蝇在一刻不停的嗡嗡叫,扰得他整个脑袋都疼了起来,连带着眼睛都没法完全视物,整个人仿佛被笼在一团不停鸣叫的,白茫茫的雾中。
苏蘅在这白茫茫的、不断鸣叫的雾气中用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但一直没有成功。他有些焦躁,想抬手揉一揉眼睛,或是捂住耳朵,让那些尖锐的声音离他远一些。
就在他想吃力抬起手的瞬间,一个温热的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掌心传来,将那层白雾熏得淡了一些。
他听见了晏堇的声音:“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蘅将浮出的焦躁吞咽下去,摇了摇头。
轰鸣声逐渐远去,只剩下细微的声音萦绕,仿佛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在这样的私语中,苏蘅听见了祝闻的声音,然后是李稷的声音,有些聒噪,他不耐地蹙了下眉。
晏堇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让祝闻再给你把一次脉好不好,让他再看看我们就出去。”
苏蘅没有拒绝。
祝闻立刻收起了面对晏堇和李稷时充满攻击力的样子,替苏蘅把了把脉,然后和李稷一起,相看两生厌地退出了房间。
晏堇拉了拉被子,盖住苏蘅的手腕。
刚一转身,便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气拽住了自己的衣摆。
然后他听见苏蘅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说:“不是你的错。”
伴随着这句话,一股气流突然在晏堇胸膛中冲撞起来,撞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紧着,直到酸疼得不能自已。
苏蘅又晃了晃晏堇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晏堇转身,沉默地坐在床前的凳子上,不敢抬头。
他怕只要看见苏蘅的脸,那股揪扯着他全身的气流就会破土而出,把他冲撞得失态。
他就那样盯着苏蘅放在他身上的,那种苍白的手腕。
看着那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一点一点延伸进苏蘅的衣袖里。
“他好像又瘦了。”晏堇想。
“圣人……”苏蘅开口了,却只说了两个字。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才将后续的话说了出来:“圣人说,他会将王秉文的罪行公告天下,会给予镇南军应有的补偿。”
晏堇猛然抬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苏蘅读懂了他的眼神,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全都是悲凉。
“但条件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晏堇瞬间睁大眼睛。
“到此为止?”他不可置信的重复,“可是,王秉文身后明明还有……”
“晏堇。”苏蘅突然唤他的名字,语气极为严肃:“圣人说了,王秉文的身份和地位已经足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深究了。”
晏堇顿了一瞬,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苏蘅。苏蘅苍白的脸颊深陷在被褥中,显得极其孱弱,但是在那紧闭的双唇却恰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个极为倔强的线条。
他摸了摸那张倔强的脸,然后问他:“你要到此为止吗?
苏蘅没有回答。
“你不会到此为止,所以我也不会。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肝脑涂地,生死相随。”
苏蘅放在他身上的手指猛然蜷缩起来,他看向晏堇,一张脸上写满了难懂的情绪。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阿蘅。所以不用推开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跟随你。
哪怕有一天,前路凶险将你我淹没,我也只会觉得,死得其所。”
“骗子。”苏蘅红着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