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苏蘅几乎是吼了出声:“王秉文他在撒谎!”
“铸银一事,事关重大。怎么可能由王秉文一人完成。
而且据王秉文信中所交代,他借少府监之手贪污已有将近五年时间,那所涉及的贪污数额必定十分庞大。仅凭王秉文一人,怎么能掌握如此庞大的财富!
更何况如此庞大的数额,怎会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无一人发现。
此事绝不可能只有……”
“够了。”圣人打断了苏蘅的话。
“王秉文已经认罪了,并且已经自尽了,那么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你可明白?”
说罢,圣人古井无波的看向苏蘅。
苏蘅目光中写满了愤怒而绝望,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他缓缓开口:“不明白。”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样一句话,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甚至有些宠溺和无奈,像看见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在撒娇胡闹一般。
“既然不明白,那就不要明白了。”圣人的语气中还含着一丝笑意。
“朕在此答应你一件事:朕会将王秉文的罪行昭告天下,还镇南军一个公道。更会抚慰镇南军上下,将这些年的亏欠一应补上。如此,可算圆满?”
“圆满?”苏蘅喃喃道。
半晌,他突然嗤笑一声,直接站了起来。
“圣人的圆满,可真是独辟蹊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饶是圣人一直以宽厚著称,面对苏蘅五次三番的质问,也有些微怒了。
“哪怕你和王家之间发生过再多的不愉快,如今也已经人死债消了。你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要追到地府之下,问王秉文和王淼的罪吗!”
“我想要什么,圣人难道不清楚吗?”苏蘅开口,字句清晰,却仿佛含着滔天的怒火。
“我不要什么地府什么鬼神,我要这人世间的定论。我要将王秉文身后的那些牛鬼蛇神通通打尽。
如此,方得圆满;如此,才能给晏堇,给千千万万人一个交代!”
太极殿似乎也被这字句中的怒火灼烧了一瞬,但很快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半晌,圣人嘶哑的声音才从玉阶上传来。
“苏蘅,你知道王秉文是谁吗?”
“王家是煊赫世家,前朝时便富倾天下,朕征战四方时,王家更是在兵马粮草上下了大功夫。
若说从龙之功,晏家数第一,郑家第二,那王家便可以居于第三。如此世家,如此功绩,你以为是可以轻易抹去的吗?”
圣人指了指苏蘅身侧那封绝笔信,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就这一件事,你还想让朕诛王氏满门吗?”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声音越发低沉了起来。
“苏蘅,你不在这个位置上,你当然可以在这仗义执言,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下的英雄。但朕在这个位置上,朕便知道,有些事,做不到称心如意。”
“朕累了,你走吧。”
“圣人!”苏蘅大喊,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那高高在上的圣人朝他挥了挥手。
门外的金吾卫却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的鱼贯而入,站在苏蘅身侧。
魏骁站在苏蘅面前,恭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蘅向前一步,想绕过魏骁再说些什么,魏骁却立刻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接着,其他金吾卫默契地上前一步,将苏蘅团团围住。
在紧密的人墙中,苏蘅再也看不见圣人的面庞,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发顶。
然后他们不容拒绝地将苏蘅“请”出了宫。
*
宫墙外,一道人影挺拔地站立在原地。
李稷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了一下苏蘅进去的时间,又看了看那道一直站在原地的身影,内心竟然升起来了一丝敬佩。
毕竟能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想来那传说中的望夫石不过如此。
李稷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晏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怀安,歇一歇吧。苏蘅不会这么快就出来的。宫闱庞大,哪怕是走,也要走个一时半刻的。你这样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
晏堇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他当然知道苏蘅没有这么快能出来。
但是……他坐不下去。
自从苏蘅被魏骁带走以后,晏堇整个人就处在一种没有理由的慌乱中,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看在镇南王府的面子上,圣人不会过于为难苏蘅。
但不知为何,他一直安定不下来。
所以他只好站着,看向那深红的宫门。
晏堇沉默地摇了摇头,拒绝了李稷。
李稷叹了一口气,不由地有些腹诽。
虽说他一直对鬼神之说不太相信,但是看晏堇这个样子,他有时候也真的怀疑,那苏蘅是什么艳鬼转世。
要不怎么能把他这便宜弟弟,迷成这个样子?
简直是让人……让人……不忍再看!
正当在李稷沉浸在无端的揣测中时,突然,晏堇的动作变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突然击中了一般,浑身肌肉都呈现出一种紧张的,随时准备攻击的状态,仿佛如临大敌。
李稷瞬间意识了什么。
他缓缓挪开停留在晏堇身上的视线,朝宫门口看去。
深红的宫门就在两人这样热切的视线中打开了。
但出现的,却不是苏蘅。
无数金吾卫的簇拥中,魏骁仍是冷着那张脸,一动不动地站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