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漂亮公子，会不会也嫌弃他？

李明德被莫大的恐惧攥住了心脏，他不敢再看苏蘅的脸色了。

他低下头，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然后他等来了——

一只微凉的手掌摸上了他的头。

“好久不见，明德。”他听见那个漂亮公子说。

李明德猛然抬头，看向苏蘅，他看见一个清浅的笑出现在苏蘅脸上。

“扑通，扑通。”

李明德听见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然后突然归于宁静，安定地如同被温热的水流包裹。

晏堇在这个奇怪的父慈子孝的场景中怔愣了片刻。

他看了看苏蘅，又看了看李明德，又看了看苏蘅。反复数次，都没有从两个人脸上看出有任何相似之处。

此情此景，配上吴管家等人一脸感动的模样，让晏堇产生了一种——

王府世子流落在外，历经多年艰辛终于认祖归宗的荒谬感。

更荒谬的是，他甚至在这种氛围中，有一种孩子不是我的，却是苏蘅的感觉。

晏堇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少年时曾经在话本中看到过的，激情澎湃，跌宕起伏，惨绝人寰的剧情。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开口，试图用语言来驱散脑海中那既不祥又惊悚的画面。

“他是……”

他指了指李明德，转头看向苏蘅，饱含希望。

“你这下人好没有礼数。”郑炎铭咋咋呼呼地开口了，“这是你们家小世子。你应该称呼他为明德世子。”

“明德……世子……”晏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那你们之间……”他问苏蘅，“你跟他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

“这还用问？”郑炎铭一脸鄙夷，“当然是父子关系！”

晏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恨恨地看向郑炎铭，只觉得他这个兄弟的脸今日看起来格外可恶，可恶到他应该去打他个满脸开花！

想着想着，晏堇的拳头又硬了。

郑炎铭仍然一无所有地表达着对晏堇的鄙夷。吴管家老怀甚慰地站在一旁，对郑炎铭的话语没有丝毫意见。

晏堇环顾一周，只觉得更憋屈了。于是他条件反射般的朝苏蘅递过去了一个委屈的眼神。

苏蘅微微侧头，看向晏堇，他开口了。

“明德是我前段时间去慈光寺时遇见的，只是没有想到，他就是被过继到镇南王府的那个孩子。”

“当时宗人府来送名单，我便随手指了一个，并没有太在意。”

他又揉搓了两下李明德那毛茸茸的头顶，“现在看来，可能真跟这孩子有些缘分。”

听了苏蘅这番话，晏堇心情大为舒畅。

什么恨海情天，跌宕起伏，那都是话本子编出来骗人的。

苏蘅果然，只有他一个！

至于这个呆头呆脑的小孩，既然跟苏蘅有缘分，那就勉为其难给自己当个便宜儿子。

但时候百年之后，他还得嘱咐这小子，给他和苏蘅买一幅双人棺木，合葬在一处。免得自己做鬼也不安生。

这样想来，这小子也是有些用处的。

晏堇满意极了，看李明德眼神也友善了起来。

“慈光寺？”郑炎铭挠了挠头，一脸不解，“你怎么会在慈光寺碰见他？他一个宗室子弟，又这么小，去那干什么？”

李明德刚露出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又不自主地捏紧了袖口。

郑炎铭虽然是无心一问，但这个问题却也戳中了其他人的好奇心。

一瞬间，无数道克制却饱含探究欲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李明德。

李明德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哆嗦着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呢？

告诉大家自己是被阿爷厌弃，所以被丢到慈光寺的吗？

如果说了，这里的人还会对他这么友善吗？会不会也跟慈光寺里的众人一样，厌恶他，排斥他呢？

但如果不说，那些隐晦的目光扫得他浑身难受。

“好了。”苏蘅拍了拍李明德的手。他看出来了，这个孩子一直很紧张。

苏蘅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比对其他人多了一分仁慈和纵容。

而且……苏蘅想起了慈光寺里发生的事，他总觉得，这个孩子并不是一个坏孩子。

“不要问这么多。既然来了我们镇南王府，以后就是我们镇南王府的人了。”

“等他以后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别愣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赶紧把东厢房收拾好。今晚还要住人呢。”

吴管家“哎”了一声，又挂上一脸兴奋的笑容招呼着大家干活了。

郑炎铭本就是随口一问，苏蘅一说，他便也乐呵呵地走了，丝毫没有纠缠的意思。

只剩下晏堇一个人，默默站在苏蘅身侧，和他一左一右拥簇着李明德。

苏蘅垂眸看向李明德，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在脑海中搜刮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安慰这个年纪的孩子。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