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看到”某个城区在深夜时普遍弥漫的一层极淡的、无名的焦虑薄雾;她能“感觉”到一次全城范围的停电事故后,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般迅速扩散又平复的短暂恐慌涟漪;她甚至能捕捉到,当“云顶”举行盛大的“情感面具舞会”时,下方城市中产区域,会同步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隐约向往与疏离的微妙“情绪气压”变化。
这些“采集”来的数据,不提供具体个人的隐私,只呈现群体性的、统计意义上的情感地貌轮廓。
但对金羽而言,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洞察力武器。她开始能够比天穹的社会监测系统更早、更细腻地感知到社会情绪的潜流与断层。这让她在安排自己的手术日程、调整“心网”测试参数时,有了更精准的参照。
她也开始尝试小范围的、更具指向性的“感知唤起”实验。
目标是三个彼此不认识、但都曾在金羽这里接受过“特定恐惧弱化”(恐高、密集恐惧、社交凝视恐惧)手术的客户。
她选择了一个无风的夜晚,通过“心网”向这三个沉睡中的个体,定向发送了一段与各自被弱化恐惧相关的、极其淡化且剥离了恐怖内核的“感知碎片”——对恐高者,是一段失重但平稳的漂浮感;对密集恐惧者,是一些规则排列的、温和的几何图形视觉底噪;对社交凝视者,是一缕模糊的、不带评价的“被注意”感觉。
强度控制在不惊醒睡眠、不引发恐慌、甚至不会被明确记忆的临界点。
第二天,通过匿名回访渠道(伪装成术后长期跟踪调查),她了解到:恐高者报告做了一个“关于飞行的、中性的梦”;密集恐惧者觉得昨夜睡眠“特别安稳,没有杂念”;社交凝视者则提到早晨醒来时“莫名觉得心情平静”。
没有不良反应。实验成功。
金羽证实了,她有能力在个体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定向触及并轻微扰动那些被封存的、特定的感知记忆区域。虽然目前只能做到极其微弱的、非情绪化的“触及”,但这已经打开了通向更深层影响的可能性大门。
当然,所有这些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心网”协议的每一次激活,哪怕再微弱,都在天穹集团无处不在的数据监控网络上留下了极其隐蔽的“异常能耗”或“非标准生物信号辐射”痕迹。这些痕迹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系统噪音中,但如果有心(且具备足够权限和洞察力)的人进行深度挖掘和关联分析,仍有可能发现端倪。
金羽必须像在刀尖上行走。
她利用自己的高级权限,在系统日志中伪造了大量的正常操作记录和合理误差,用以覆盖“心网”活动可能产生的异常模式。她编写了复杂的误导算法,将“心网”节点反馈的部分数据,伪装成环境电磁干扰或个体生理波动。
她像一位最顶级的黑客,不仅攻击系统,更致力于完美地隐藏攻击本身。
她也时刻警惕着潜在的内部威胁。
除了已被处理的柳星,生物科技部还有其他几个“高潜质”观察对象。金羽通过“心网”收集到的、关于他们工作状态和社交网络的模糊情绪反馈,密切监控着他们的动向。一旦发现任何人对她的技术细节产生过度好奇,或与集团内部对“情绪规划”持有异见的高层有过密接触,她就会启动预案——可能是通过“心网”施加难以察觉的认知干扰,使其注意力分散或产生自我怀疑;也可能是利用她在行政系统中的影响力,将其调离关键岗位。
她要确保,在天穹内部,对情绪规划技术的理解深度和掌控力度,无人能出其右。
阻力并非没有。
玄和他的“空心人协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尽管金羽的“心网”节点铺设与“全民优化计划”同步推进,隐蔽性极高,但协会成员中,那些感知特别敏锐或神经受过创伤的个体,偶尔会报告一些无法解释的“共时性错觉”——比如,毫无关联的几个人,在同一天夜里,做了主题模糊但感觉质地相似的梦;或者,在某个特定时刻,感到一阵来历不明的、集体性的“寂静”或“微澜”。
玄将这些零星报告收集起来,试图寻找模式。他的“共鸣器”原型机虽然粗糙,但对特定的集体神经频率异常似乎有微弱的捕捉能力。
有两次,当金羽进行较大范围的“基调调节”测试时,玄的仪器记录到了难以解释的、规律性的背景频率波动。
这引起了玄的高度警惕。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庞大的、非自然的“秩序”感。他意识到,有某种力量,正在以超越他理解的方式,更深刻、更系统地介入城市的情感场域。
他试图通过加密信道联系金羽,发出隐晦的警告,并询问她是否感知到了什么。
金羽收到了信息,但没有回复。
在她看来,玄的警觉,恰恰证明了“心网”的强大和隐蔽——它已经能产生足以被玄这种层级感知到的、集体层面的影响,却又让他无法锁定源头。
玄的焦虑,是她计划顺利推进的旁证,也是需要被纳入计算的风险变量之一。
她开始通过“心网”,对已知的协会核心成员(包括方启明和女D)的神经反馈进行更细致的监控,并极其轻微地调整了覆盖他们区域的网络参数,增加了一层专门用于混淆和分散对集体异常感知注意力的“认知噪音”。
她要确保,在“心网”完全成熟、覆盖足够广泛之前,玄和他的协会,只能徘徊在真相的边缘,无法构成实质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