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眼中的光,在金羽看来,是一种尚未被系统充分规训的、带着理想主义余温的燃料。
它洁净,但也易燃,且方向不定。
在天穹的精密机器里,这样的燃料要么被彻底提纯为可控的能量,要么就在引发非计划性燃烧前被安全隔离。
金羽选择了后者,用她独有的、不为人知的方式。
随后的几周,柳星按照培养计划,定期来到505室观摩,并开始在金羽的监督下,尝试处理一些最简单、风险最低的“情绪微调”预约。
她学得认真,笔记细致,对每一位客户都抱有近乎天真的关切,会在术后轻声询问“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这在金羽标准化流程里是完全多余的步骤。
金羽给予的指导简洁而准确,从不多说一句。
但她允许柳星接触那些记录着罕见神经反应模式的匿名案例库,美其名曰“拓宽认知边界”。
其中,她特意混入了几份经过微妙篡改的数据报告,这些报告边缘案例的神经图谱,与柳星自身活跃的“悲伤-眷恋”谱系有着拓扑结构上的隐性相似,但标注的术后反应却矛盾而混乱,暗示着过度共情可能导致规划效果的不稳定甚至反向强化。
柳星如饥似渴地钻研这些材料,清澈的眼眸中时而闪过困惑。
她开始向金羽提出一些基于“疏导而非切除”假设的技术问题。
金羽从不直接否定,而是用更复杂的神经动力学模型予以回应,模型中嵌入了她预先设计好的、逻辑自洽但将共情导向认知超载与自我怀疑的推导路径。
柳星试图跟上这些跳跃的思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份未经世事的自信底下,悄然渗入了一丝对自己判断力的犹疑。
真正的“手术”,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一位预约了“怀旧情感钝化(针对特定童年创伤)”的客户,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其神经记忆簇的边界模糊,与基础安全感回路有深层交叠。
柳星全程近距离辅助观察。
在关键的记忆标记阶段,金羽的指尖在控制界面上划过一道极其精妙的、非标准但完全合理的轨迹。
她同步向柳星低声解释:“注意这里的海马旁回与杏仁核投射支线,传统标记会牵连过广,需要利用皮质层间抑制网络的天然闸门效应……” 她的解释本身是顶尖的技术洞察,但在她说话的同时,那管特制的、含有“神经引导混沌因子”的蛋白液,与她为自己保留的原始培养液共享部分生物特征签名,极难被检测区分,以辅助稳定剂的名义,注入了客户的系统。
操作无懈可击。
客户醒来后,反馈良好,靶向性怀旧情感显著减弱,且没有报告其他不适。
柳星全程凝神,试图消化金羽展示的高阶技巧。
她没能注意到,在金羽行云流水的操作掩护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经过伪装的生物反馈信号,借由手术室内无处不在的神经监测网络背景辐射,定向渗入了她因高度专注而门户洞开的感知界面。
这信号本身无害,只是一段复杂的情感频谱“噪声”,但它的频率结构与柳星自身活跃的共情中枢固有频率存在某种细微的谐波干扰潜力。
几天后,柳星开始在自己的训练模拟中遇到问题。
她发现自己对“悲伤”类情绪的标记,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毫米级的定位漂移。
起初她以为是疲劳,加倍训练,但漂移变得随机,时而准确得惊人,时而又偏得离谱,仿佛她内在的“校准罗盘”受到了无形磁场的干扰。
她调出金羽手术的录像反复研究,试图模仿那种精妙的轨迹,却总在关键时刻感到一种莫名的“阻滞感”,仿佛她的神经在与某种无形的惯性对抗。
她去找金羽请教,掩饰不住焦虑。
金羽调出她的模拟数据,平静地分析:“你的基础感知精度很高,但可能对自身共情共振缺乏足够的屏蔽训练。在深层次情绪标记时,过度投入的感知会反向干扰定位的客观性。”
她建议柳星进行一系列的“感知剥离练习”——一套真实有效、但强度极高、容易诱发神经疲劳和自我怀疑的冥想式训练。
同时,金羽“无意中”提到,早期一些天赋过高但情绪敏感的学员,曾出现过类似的“职业性感知敏化综合征”,最终不得不转向理论研究。
柳星脸色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