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是温热的,皮肤纹理清晰。
但没有悸动,没有电流般的酥麻,只有触觉神经如实反馈的物理信息,以及认知系统里“已完成关系升级步骤A”的确认标记。
他们也会进行亲密接触。
在他的公寓或她的住所。
过程规范,注重双方的舒适度和健康指标。他会注意她的反应,调整节奏,就像优化一个工作流程。
她也会给予反馈,清晰而直接。
结束后,他们会并肩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拟的星空投影。
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恒温系统运作的白噪音。
没有温存的情话,没有事后的拥抱与深入交谈。
有时会简单讨论一下刚才的体验数据——
“刚才的心率峰值比我平时独自运动时高12%,说明消耗更大”。
或者安排下一次见面时间。
然后各自洗漱,或平静入睡,或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信息。
方启明觉得这样很好。
高效,清洁,无负担。
他们像是彼此“婚恋模块”的合格协作者,共同运行一个名为“伴侣关系”的平稳程序。
这个程序不占用过多情感内存,不会引发性能波动,还能有效抵消系统里的“单身潜在风险系数”,并为将来可能的“家庭单元组建子程序”积累协同数据。
这就是方启明一直在相亲、一直在保持的“感情”。
它们不是深度链接,而是一种浅层、稳定、互利的并联。
像两艘在平静海面上并排航行的船,共享一片海域,方向大致相同,偶尔交换一下物资或信号,但船体绝不真正碰撞、交融,船舱深处装载的货物,那些被切除的、被封存的、或仅作为“误差”存在的情绪残骸,也永不向对方打开。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女D。
“喜欢”这个概念,在他的情绪词汇表里已经降解了,变成了“兼容性满意”、“相处效率高”、“预期风险低”等可度量指标的集合。
一天晚上,在女D的住所,亲密接触后,她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望着模拟星空,忽然用一种平稳但略显疏离的语调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都没有做过那些调节……现在的感觉会不会不一样?”
方启明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微光下显得平静而完美。
“根据统计数据,”他下意识地调用数据,“未经调节的个体在亲密关系中,体验到的积极情绪峰值可能更高,但情绪冲突的频率和强度也显著提升,关系稳定率反而下降。我们现在的状态,从长期来看,成功率更高。”
“成功率。”女D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没有起伏,“是啊。成功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负责标注的那些‘健康情绪反应’数据里……有很多‘思念’、‘强烈的喜悦’、‘为对方牺牲的冲动’的样本。我标注它们,定义它们,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阅读一种已经灭绝的生物的化石记录。我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结构清晰,但……我触摸不到那种温度了。”
方启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监测表上出现了一个小于0.5%的微小波动。不是情绪波动,更像是听到一个高度相关的专业问题时产生的认知聚焦反应。
他也看过那些“化石记录”。在他早期尚未完全钝化的时候,在他还有能力理解“爱情”作为一种文化概念而非生理耦合协议的时候。
“触摸不到,或许也不是坏事。”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答,“化石记录说明它们存在过,也说明它们易碎,且灭绝了。我们现在的模式,更……坚韧。”
女D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呼吸的一次正常变奏。
“嗯。坚韧。”
她转过身,背对他,做出了准备入睡的姿态。
方启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智能睡眠系统开始释放促进睡眠的特定频率声波和微量的镇静信息素。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那个熟悉的、关于脏金色夕阳的0.5秒碎片,竟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模糊、更短暂的“感觉”闪回: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质地——类似非常干燥的、细碎的沙粒,从指缝间无声流走的感觉。空。而且,有点扎手。
这个“感觉”持续了不到0.1秒。
然后,睡眠接管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他和女D准时起床,共用早餐(营养配比精确),讨论了一下本周未的工作安排,然后礼貌告别,各自前往公司。
关系继续。
平稳,浅层,没有深度链接。
像一段运行良好、但永远也不会升级到新版本的基础代码。
方启明走在去公司的路上,阳光透过“天穹”过滤层,洒下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亮。
他想,也许下周,可以按照“关系推进指南”的下一阶段建议,探讨一下关于“长期共同生活成本分摊模型”的初步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