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不过是“渊”的另一种延伸。
师资是被淘汰的AI或同样疲惫的、信用等级低下的真人教师。
课程内容陈旧,与他所处的现实——锈蚀的管道、永不停歇的噪音、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生存焦虑——毫无关联。
他的成绩单永远是一片刺眼的红色,标记着“适应性不足”、“注意力散漫”、“逻辑链条断裂”。
系统给他的未来预测是“低端服务业或基础制造业,情绪稳定性差,需加强管控”。
只有在游戏里,一切才是清晰、可控、有反馈的。
他的反应速度、空间感知、策略思维,在那个世界里被证明是顶级的。
十七岁那年,他在《机械十六师》某个非官方线上赛中一鸣惊人,被一个三流电竞俱乐部的星探注意到。
那是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希望时光。
他挤在俱乐部提供的、比胶囊公寓稍大一点的集体宿舍里,每天接受十四小时以上的高强度训练。他离那个穿着光鲜队服、站在聚光灯下的世界,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现实的重力再次捕获了他。
母亲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失去了剩余的视力,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微薄的赔偿金连支付最基本的生物维护舱租金都不够。俱乐部经理冷漠地告诉他,他们不养“有家庭负累的选手”。
“你的操作峰值很高,但情绪基线不稳,大赛容易崩。”经理用评估货品的口吻说,“而且,你没有‘云顶’那些孩子的‘纯粹’。你想的太多,关于钱,关于生存。这会影响你的专注。”
“纯粹”。陈序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词。那些住在“云顶”或至少“暖城”的孩子,他们的“纯粹”是用无忧的物质、顶级的训练环境、随时可调取的情绪调节支持堆砌出来的。
而他的“不纯粹”,是“渊”的生存本能烙在他神经网络里的、无法被格式化的底层代码。
他退出了俱乐部,用最后一点积蓄给母亲租了一个更廉价、维护更差的公共看护床位,然后回到了“渊”深处,回到了《机械十六师》。
这里至少还有明确的数据排名,还能用虚拟的星舰和战利品,暂时覆盖掉现实的无力和母亲的呻吟。
姚小姐,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颗偏离轨道的彗星,撞入他灰暗的数据星图的。
最初,他以为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和他一样,是那个世界里的“异类”——沉迷于虚拟星空的“无用”之美。
她的理解,她的欣赏,甚至她对他“怪异”表达方式的接纳,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被看见”。
她不是俱乐部的经理,不是学校的系统,她似乎真的“看见”了 [XLH1] 代码之下的某种东西。
但鸿沟,从一开始就存在,并且比星海更加深邃。
姚小姐是“天穹”投射下的阴影里,努力向上攀爬的“中产二级”。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租住在有基本空气过滤系统的公寓,她的烦恼是KPI、办公室政治、以及如何维持一种符合社会期待的“正常”情感生活。
她的世界虽然也有压力,但轨道是清晰的,上升路径是存在的——只要你足够“适配”,切除掉那些“妨碍效率”的情绪。
而陈序的世界,是“渊”的泥沼。他的轨道是下陷的,或者干脆就没有轨道,只有挣扎。他的烦恼是下一顿营养膏的钱从哪里来,母亲的看护费下个月是否还能续上,游戏账户里虚拟货币能否在“血管桥”的黑市兑换到足够的信用点。
姚小姐试图跨越这道鸿沟。她的方式,是“物质投入”。
她送他最新型号的神经接口头环,说旧的那个延迟影响他操作;她在他抱怨公寓网络不稳定时,默默帮他续费了更高级别的“天穹”边缘网络服务;她带他去“暖城”外围那些对她来说也需斟酌的餐厅,试图让他体验“更好的生活”;甚至,在他母亲那次事故后,她瞒着他,垫付了一部分紧急医疗费用——那笔钱,几乎花光了她好几个月的积蓄。
她付出这些时,带着一种混合着爱意、同情和某种“拯救”心态的焦虑。她以为,更好的设备、更稳定的环境、一点物质的缓解,就能让他“更好”,更能专注于他们的“现实”,或者至少,让他离她的世界更近一点。
陈序接收这些“投入”,感觉却复杂得多。
感激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和羞耻。
那头环,他戴上的每一刻都能感觉到其重量——不是物理重量,是“亏欠”的重量。那网络服务,提醒着他连最基本的数字生存都依赖她的“施舍”。
那些餐厅的美食,在他尝来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隔阂感。
至于那笔医疗费……那成了一个他不敢触碰的、代表着他彻底无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