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完全透明的纳米玻璃上轻轻一点。
窗外景象瞬间被裁剪、放大、锁定在老人和他那口铁锅上。面部识别系统无声运行,边缘浮现出极小的绿色文字:林三,72岁,无情绪调节记录,信用等级:灰。近期活动轨迹:稳定。关联警报:无。
数据如流水般滑过,不起波澜。
金羽关掉显示。窗外,城市的夜正式降临。“天穹”的光幕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散发出更柔和、更具引导性的辉光,仿佛在安抚这座庞然巨物。
“渊”的喧嚣则更浓烈了,那斑驳的光晕似乎要挣脱重力的束缚,向上蔓延,试图触碰这座寂静高塔的底部。
她转身离开窗边,将那片沸腾的、充满废热的光海留在身后。室内重新被均匀的冷白灯光充满,无声无息,洁净得像一个尚未被情绪沾染的胚胎。
金羽回到操作台前,指尖划过冰凉的触控表面,调出今日的工作日志。姚小姐的记录被自动归档,标签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恋爱脑切割 - 中产二级套餐 - 已完成”。
她瞥了一眼,没有点开详情。
天穹大厦的隔音极好,窗外的“渊”再如何沸腾,传到这里也只剩下一片绝对的白噪音。但金羽知道,真正的区别不在声音,而在空气里。
这里的空气被层层过滤,恒温恒湿,含氧量被精确调控在让人保持清醒又不会情绪亢奋的最佳区间。一丝“渊”里特有的、混合着生命挣扎与工业废料的气味都不会渗入。
空气也是一种服务,一种区隔。
能呼吸到这种空气的人,默认已支付了某种代价,或拥有了某种特权。
情绪规划师这一行做久了,金羽逐渐看清一个鲜少被公开言说的真相:情绪自由,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昂贵、也最隐秘的奢侈品,是新兴科技贵族阶级悄然确立的新象征。
真正的顶层——那些掌控天穹集团命脉、居住在更高处“云顶迴廊”的家族成员,或是在数据深海铸造金融奇迹的年轻神祇——他们从不轻易踏足情绪规划中心。
他们的情绪是珍贵的资产,是驱动创造、冒险乃至残酷决策的原始燃料。他们体验极致的狂喜、刻骨的憎恶、不计后果的爱欲与磅礴的野心。
他们有能力,也有资本,去承担强烈情绪带来的一切风险与后果。
悲伤时,他们可以买下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来纪念;愤怒时,能让一个竞争对手的虚拟帝国一夜蒸发。
他们的情绪是力量的外延,是身份的装饰,甚至是一种社交货币。
在云顶的沙龙里,谈论一次“彻骨的心碎”带来的艺术灵感,远比展示最新购置的星际游艇更值得玩味。
而频繁光顾她这间505室的,大多是姚小姐这样的人:受过良好教育、拥有一份体面工作、在信用体系里被评为“中产”或“中低产”的市民。他们是社会运行的齿轮,需要稳定、高效、可靠。
激烈的情绪对他们而言,不是燃料,而是故障。
失恋的痛苦会影响工作效率,导致绩效评级下滑;持续的焦虑可能引发非理性消费,破坏严谨的财务规划;过度的愤怒会在社交网络中留下把柄,损害精心维护的职业形象;就连母性带来的强烈牵挂,也可能被判定为“职业忠诚度稀释”。
他们的生活如同在狭窄的合金轨道上运行,任何超出阈值的情绪波动,都有脱轨的风险。
切除,成为最经济、最安全的选择。
支付一笔费用,切除掉“妨碍生产力”、“降低社会适应性”的情绪模块,换取内心的平静——一种无波无澜、高度可控的平静。
他们用情绪的一部分,兑换了在系统中继续平稳上升的资格。这不是自由,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规训,一种用科技实现的、深入骨髓的自我管理。
至于“渊”里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甚至不常出现在金羽的客户名单里。
“恋爱脑切割”?那太奢侈了。
他们的痛苦更为具体: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肥胖、债务催收智能体无休止的语音滋扰带来的焦虑、亲人因无力支付基础医疗而逝去的麻木绝望……这些痛苦扎根于生存本身,无法用一管精准的注射蛋白液简单剥离。
他们带着满身情绪的淤青和创口,在泥泞中挣扎,连“切除”的选项都显得遥不可及。
他们的情绪无能,不是选择,而是宿命;不是科技修饰后的宁静,而是生命重量直接碾压后的沉寂。
金羽的配方,与其说是赋予自由,不如说是划定阶级。
她能精确地剥离一段恋情的阵痛,却从不提供体验极致欢愉的蓝图;她能消除对失败的恐惧,却不会植入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的技术,本质上是为这个高度分工、追求效率的社会,批量生产“合格”的情感状态。中产们趋之若鹜,因为这让他们更“正常”,更“适应”。而真正的自由——那包含痛苦、危险、失控与无限可能的完整情感光谱——依旧被锁在云顶之上,仅供极少数人玩赏。
提示音再次响起,系统为她推送了下一位预约客户的信息概要。金羽扫过屏幕:
客户编号:77473
社会层级:中产三级
预约套餐:职场焦虑钝化(含竞争性嫉妒部分切除)
备注:客户为升职最终候选人之一,亟需稳定状态以通过终轮评估。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或许只是某种确认。
看,又一个标准件,即将被送上她的流水线。
她起身,走向消毒舱,准备迎接下一份,用来兑换生存资格的、被遗弃的情绪。窗外的“渊”依旧在闪烁,那一片混沌的、未经规划的光,仿佛一声无声的、遥远的叹息,被牢牢隔绝在三百七十二层之下,永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