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家庭的门走出去,身上除了青红交错的伤痕,他什么都没有。
学校已经开除叶思君了,因为他若干次的逃课,甚至还顶撞老师,校长很生气,直接勒令他退学。
后来他才知道,他继母去找过校长,重点高中最忌讳拖后腿的学生,像他这样的,学校不需要。
继母说一切都是她的错,没把叶思君教好,小小年纪没了亲娘,身边没人能管住他。
叶思君这样无法无天,还在学校这样顶撞老师,简直是天理难容。
她还告诉校长,自己接到了投诉,说叶思君霸凌低年级的同学。为此,她感到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霸凌事件是丑闻,学校的老师和领导十分重视。
这是叶思君当初努力过无数个日夜,乃至梦寐以求的高中,求学殿堂上的一块垫脚石,现在它已经被自己的继母践踏地稀碎。
叶思君滚蛋得很彻底,从此与这重点高中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可能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个混混学生曾经霸凌过某位品学兼优的同学。
一念之间,叶思君从高中生变成了人人鄙夷的街头混混。
等了半个世纪,叶思君终于看见那个人出来。
“喂,站住。”叶思君喊住他:“杨志豪!”
那个叫杨志豪的男孩十分迷惑地转过头,其实叶思君还不怎么认识他,但是他听耗子说过——耗子那天在校长办公室隔壁的教导主任办公室抄写检讨,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杨志豪投诉叶思君的无耻霸凌。
那个叫杨志豪的男生,那是年级前十名的优等生。
叶思君见过许多优秀、待人礼貌的优等生,但他是个例外。
另外,在此之前,叶思君学习成绩也不差,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算太差。
总体而言,他脾气也不算差,不爱说话,但也不会撒谎。
杨志豪的陋习没洗干净,想要在洗手间找叶思君的麻烦,却不料叶思君看着不出奇,一下子就打得几个跟班分不清东南西北。
大失面子的杨志豪想要给叶思君一点惩戒,向老师告发叶思君宿舍藏了烟。
事实上是杨志豪自导自演,自己塞人家枕头底下的。
然后叶思君不承认,继而顶撞了老师。
“什么事?”杨志豪别过头,轻飘飘地打量叶思君一眼。
叶思君挺着胸膛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雪抖落了一地。
“你凭什么说我霸凌你?”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尽管杨志豪比叶思君高半个头,但此时叶思君站在台阶上,对方身高的优势大大削减。
“老子什么时候霸凌你了,你哪儿来的证据指认我,给我说明白。”叶思君冷不丁地瞅着他,眼睛里盛满恶毒的敌意。
杨志豪笑得很欠打,叶思君都没听得太懂他说什么,只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落水的土狗、狗杂种,舔泥巴都不够格。
然后叶思君就动手了。
杨志豪被叶思君揍得起不来,叶思君坐在他的身上,把他摁在雪地里面使劲儿抡着拳头。
一拳接着一拳,叶思君的手都打秃了皮儿,血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雪里。
杨志豪比他更惨,对方鼻血直流,已经被教训得毫无还手之力,滚烫的血直往雪地里窜。
叶思君想,他是麻木的,但他喜欢看见这样刺目的色彩,那鲜红,仿佛有着无尽的生命力,只有看着那一抹红,他才有了继续生下去的动力。
他魔怔了。
叶思君冷不丁地这么想。
这是他父亲流淌于血液中最为致命的基因,这是粗俗恶劣又低等的暴力基因。他恨死了他的父亲,也恨死了他自己。
这个时候,有人拉住叶思君的手。
叶思君吃力地将自己的意识往回拖拽,直到这灵魂重新回到这□□。
是牧知岁。叶思君认识的那个。
他拉住了叶思君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叶思君竟看不出,这人的臂力会这么大。
“下来。”他说。
叶思君依言老实地下来,然后像犯了事的小学生站在他跟前。
他看见牧知岁用手机拨通了120。
“我们现在可以走,这里没有监控。”叶思君缓和了一下语气,怯怯提议道。
他的语气让牧知岁不太舒服,好像是某种屈服的、吃软怕硬的恶劣行为。
现在还多了一种不好的品性,那就是善于逃避。
其实逃避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叶思君现在还学会了逃避死亡。
牧知岁还是穿着那一身大衣,带着灰白格的羊毛绒围巾。
“那他怎么办?”他指了指地上意识不太清醒的杨志豪。
叶思君吸了一口冷气,顺手把自己父亲叶涛的名片夹在对方的衣领,他冻红的指尖没有一丁点的直觉,仅凭意识将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
“让他找老爷子赔钱吧。”叶思君说。
杨志豪啐了一口,骂道:“去你妈的,你个婊子养的,叶思君你拽什么拽!”
“狗杂种,你给老子揍得都爬不起来了,还唧唧歪歪的,你这样的怂逼我见多了,你就只配在地上爬。”
“操你妈的,活该你爸妈不要你!你他妈睁开眼睛瞅瞅你什么逼德行。”
叶思君有点淡定,他颔首,大大方方道:“老子的德行,在地球上帅得惨绝人寰,你懂个屁。”
牧知岁:“……”
反正叶思君不会再动手了,杨志豪也没办法还手,除了骂架,他们无事可做。
直至等到120的救护车拉着响笛开到小巷口。
叶思君心安理得地又坐上了牧知岁的那辆车,车在雪天里开得不快,身后所有的喧嚣都化作尘埃,与他没有了关系。
叶思君是窃喜的,虽然这是叶思君被赶出家门的第一个夜晚。
没人要的孩子,就是叶思君,可是叶思君从来没这样畅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