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处,临深渊。——引语
护国军师府在皇城边缘,很清静。
“军师,该上朝了。”门外的小厮轻声唤着。
绯睁开眼。
上朝这个词,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那些记录朝堂往来的奏折抄本,她小时候偷偷翻过,看得一头雾水。后来懂了,却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看那地方是什么样。
现在轮到她常去体验这个词,多么讽刺。站在那群紫袍绯袍青袍中间,站在那些目光审视的焦点,站在三大派别的缝隙中。
她坐起来,开始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她对着镜子,把发髻一丝不苟地梳好,穿戴整齐。最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镖,藏在袖中。贴身的地方,还有一块铁牌。
卯时三刻,她的轿子落在午门外。
天还没亮透,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已经有官员陆续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看见她的轿子,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绯下了轿,目不斜视,向宫门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不屑的……
丹陛之下,百官已经开始列班了。
绯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她前面是些品级比她高的官员,紫袍玉带,个个面色凝重。她后面是些年轻的官员,不时偷偷打量她几眼。
远处传来钟声,唱名声响起。
“陛下临朝——百官入班——”
绯随着众人,一步一步向丹陛之上走去。
——
今日朝议的议题,是北境流民安置。
边关战事暂歇,却有数万流民涌向内地。这些人怎么安置,怎么吃饭,怎么过冬,怎么防止他们变成流寇……桩桩件件,都是棘手的事。
丹陛之上,永熙帝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目光难辨深浅。
“众卿有何见解?”皇帝问。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便出列。
那是清流派的人。
“臣以为,流民之患,在于无序。”那人侃侃而谈,“当务之急,是就地设卡,不许他们继续南下。同时开仓放粮,施粥赈济,待开春后遣返原籍,复耕农田。此乃仁政,上合天心,下恤民情。”
绯垂眼听着。
放粮,遣返,复耕……听起来头头是道,全是圣人之言。可那几处关卡,根本没有那么多粮食。开仓放粮,放三天就没了。遣返原籍,那些人回去连房子都没了,复什么耕?
这是画饼,画给皇帝看,画给天下人看。
“笑话!”
一声暴喝,震得殿上众人耳膜一颤。
徐莽出列,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
“放粮?那点粮够几个人吃?遣返?他们回去连个窝棚都没有,你让他们喝西北风?谢大人手下的这些人,能不能说点人话?”
对面那官员脸色一变,刚要反驳,徐莽已经转向御座,抱拳道:
“陛下!臣以为,流民不能只靠堵,得靠疏。与其让他们回去饿死,不如就地安置。编入边军,补充兵员,招募民夫,修路筑城。既能解决人手,又能解决流民,一举两得!”
这一番话,说得气势汹汹,倒是句句在理。
可绯知道,这里面也有问题。
编入边军?那些人拖家带口,怎么编?招募民夫?朝廷哪来那么多钱粮养活几万民夫?
又是画饼,只是比清流派的饼硬一点。
两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有几位中立派的官员想插嘴,被两边瞪得缩了回去。
皇帝坐在上面,没有说话。
他看向一个方向。
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冕旒后的眼睛。
只是一瞬,皇帝便移开了视线。
可她知道,那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出列,站到众人中间。
殿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谢归尘站在文官之首,面带微笑,眸中看不出情绪。徐莽瞪着她,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新来的小兵。曹谨行站在人群里,面团团的脸上挂着笑。
绯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流民之困。”
皇帝点点头:“讲。”
绯道:“臣以为,流民之困,不在流民本身,而在于无处可去。两策相较,一者重在堵,一者重在疏。堵有堵的道理,疏有疏的好处。臣斗胆,想在二者之外,寻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徐莽皱眉,“什么路?”
绯转向他,微微欠身。
“臣在北境时,曾留意过一些边镇的屯田情况。那些地方,土地肥沃,却因为战乱而抛荒多年。若能招募流民屯田,官府贷以种子农具,秋后收粮抵偿,一年之后,流民有地可耕,朝廷有粮可收,边镇有人可守。一举三得。”
“可那些地方在边境,万一蛮子打过来……”有人质疑。
“所以不是全部安置在边境。可择几处离边境稍远的屯田据点,互为犄角,既可屯田,又可预警。另有一部分身强力壮者,可如徐公所言,编入边军后备。老弱妇孺,则可在内地州县分散安置,由官府按月发粮,以工代赈,如修缮河渠、铺路架桥,都是要人做的事。”
徐莽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这丫头行!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强多了!”
谢归尘也笑了,笑得很温和:
“绯军师果然心思缜密,所言极是。这一策略,确实兼顾了各方。老臣佩服。”
曹谨行站在人群里,轻轻舒了口气,向绯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皇帝在上,微微点了点头。
“此策可行。着户部、兵部会同议定细则,择日再奏。”
——
散朝后,绯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出殿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是个年轻文官,穿着青袍,笑容满面,拱手道:“绯军师,在下文渊阁编修林知远,久仰军师大名。谢太傅托我转告,三日后府上有文会,请军师赏光一叙。”
绯看着他,也笑了。
“太傅盛情,绯自当前往。”
那林知远点点头,又寒暄几句,转身走了。
绯正要继续走,又一个人迎上来。
一个武官,浓眉大眼,说话瓮声瓮气:
“绯军师!徐国公说了,请军师明日去校场指点指点!军师在北境打过仗,咱们那些粗人想跟军师学学!”
绯笑着点头:“徐公抬爱,绯定当赴约。”
武官咧嘴一笑,也走了。
绯刚走几步,又一个人凑上来。
这回是个文吏模样的人,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摞账本:
“军师,曹尚书托小人把这些账本送来,说是户部有几笔账目不清,想请军师帮忙过过目。不急不急,军师有空慢慢看。”
绯接过账本,掂了掂,笑道:“曹尚书客气了,绯定当仔细拜读。”
那人点点头,也走了。
绯站在原地,抱着那摞账本,望着三个方向走远的人。
三种各怀心思的试探。
来吧,她等着。
——
文会。
门口有个引路的仆人,态度恭敬,把她引到一处水榭。
水榭里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些年轻文士,个个清俊儒雅,谈笑风生。见绯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谢归尘坐在主位,笑眯眯地招手:“绯军师来了,快请入座。今日只是一些小辈聚聚,谈论些诗文,没有朝堂上的那些规矩,军师不必拘束。”
绯笑着落座。
席间果然只谈诗文,谈山水,谈古人。谢归尘偶尔插几句,引经据典,温文尔雅。那些年轻文士们谈论得热烈,时不时请教绯几句。
绯也应对自如。她从小在将军府长大,书读得不少,这些诗文难不倒她。只是她注意到,那些人问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句句在试探她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