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东西,比账本副本更让他恐惧。
是一封信。
他认得那封信。那是他写给守关将军的密信,托人带进去打点关系的。那封信他亲手写的,亲手封的,亲手托人送出去的。
可那封信,怎么会在她手里?
绯看着他惊恐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魏将军不收。”她说,“他让我转告你,趁早死心。”
余庆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做的。
兵器被扣,是她做的。
手下离心,是她做的。
账本暴露,也是她做的。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可她已经把他所有的退路,一条一条切断了。
他逃不掉了。
余庆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你想怎样?”
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账本副本和那封信收起来,放回怀里。
“我可以放你走。”
“你的兵器,我可以让人还你。你的手下,我可以不再动。你逃出赵府时带走的那批财物,我也不要。”
余庆的眼里闪过一线希望,又迅速被更大的恐惧取代。
“只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不许再碰烬刃一根头发。不许追查他,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他,不许用任何方式让他陷入危险。”
“如果你做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买卖,我继续走我的路。我们两清。”
“如果……如果我不答应呢?”
绯轻轻笑了一下:“那你就试试看。”
绯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账本,你自己处理。别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余庆脸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
绯走出那间破屋,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银白。那伙人早已作鸟兽散,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被丢弃的杂物散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里带着秋夜的凉意,混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身后那间破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余庆走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他还想活,他就会把账本烧掉,把那几个手下遣散,然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
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干蠢事。
绯收回目光,转身,向城外走去。
走得有些乏了,她才看到那座小屋。
她推开门。
——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靠墙坐着一个人。黑衣,白发,身上缠着绷带。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凛看着她。
绯站在门口,看着他。
“查完了?”
绯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身上缠着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有些发白。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看见她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绯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伤得重不重?”
凛摇了摇头。
绯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疲惫,嘴角那道微微裂开的口子。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远处隐约有虫鸣,断断续续。
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她耳边。
她觉得这些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下次……”
凛侧过头,听她说话。
“该拔剑就拔剑,别让人追这么久。安全是最重要的,知道了吗?”
凛嗯了一声。
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谁也没有再说话。
绯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睡着了。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