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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前二日。
绯一整天都没有闲着。
天亮后第一件事,是去找老七。
老七在南城开着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店后宅,铺面不大,生意不咸不淡。绯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她,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若无其事地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绯进了店,随手拿起一把扫帚翻看,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有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老七没吭声,只是低头扒饭。等店里的另一个客人走了,他才放下碗,凑过来,压低声音:
“什么活儿?”
绯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老七听完,脸上竟闪过一丝兴奋……
绯想,这人是真不怕事,越刺激越来劲。
“成!我这就去准备。”
“老七,你人很灵,我信得过你。记住了,不要靠近赵府正门,只在后巷晃悠…被人发现后不要跑太快,要让对方追上几步再甩掉。如果被抓住,咬死了自己是北边来的商人,想找赵家谈笔买卖,其他一概不知。”
老七点头。
——
绯打算去确认东侧暗巷和西侧水井。
她没有亲自去。那是赵府的地盘,白天去太危险。她派了个小乞丐。
傍晚时分,小乞丐回来禀报:巷子里堆满杂物,有破筐、烂木板、半人高的杂草。巷口有一家卖豆腐的摊子,收摊后会把摊车停在巷口过夜,正好挡住视线。巷子深处有一扇破木门,里面是废弃的小院,可以从那里翻墙进入隔壁街巷。
不错。
绯挑了凌晨时分去查井。井在赵府西侧,隔着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地,杂草丛生。
绯摸到井边,挪开那块大石。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她扔了一颗石子下去,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响。
井底是干的。
她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一根枯枝,探进井口。火光映照下,隐约可以看见井壁上有一处坍塌的缺口,缺口后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那就是通往排水渠的暗道。
她重新盖上井口,把大石挪回原位,悄无声息地离开。
——
第十五日前一日。
绯一整天都待在南城老宅里,没有出门。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布袋,将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按比例配好,放入一只粗陶药罐,加水,盖上盖子,放在炭炉上。
火不能太大,太大则药性流失;也不能太小,太小则药力不足。她守在炉前,盯着那罐子,每隔一刻钟便掀起盖子看一眼,闻一闻,轻轻搅动。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溢满整间屋子。
绯忽又想起一些旧事。
那是她刚给凛起名不久。有一次,凛受了重伤,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守在他身边,也是熬药,也是这样的炭炉、这样的药罐、这样的香气。
她当时只想,凛不能死。
为什么凛不能死呢?绯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他有用,因为他是她救回来的棋子。
药汤熬了两个时辰,终于成了。绯熄了火,将药汤滤出,装入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
——
第十五日。
从清晨开始,绯就在等。
等凛的最后一个符号。
她坐在城南老宅里,表面平静,心却像悬在半空中的一根弦,轻轻一碰便会震颤。
上午过去了。没有消息。
中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按计划,凛应该在今日某个时刻,设法传出最后一个符号。那符号只有一个意思:“一切如常,亥时待命。”
午后,绯去了城西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的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好可以望见赵府高高的围墙。虽然看不清府内,但能看见围墙的那一边,偶尔有鸟雀惊起,偶尔有炊烟飘散。
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与凛有关的迹象。
她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着。茶香清冽。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爱喝这种茶。母亲说,茉莉性温,解郁,常喝能让人心平气和。
茶楼的喧闹声在她耳中变得很远。有人在说书,有人在猜拳,有人在谈生意。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帘,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府围墙的方向。
墙那头,是赵万金的宅邸,是他那三个互相猜忌的高手,是那间每月十五无人靠近的藏经阁。
是凛。
此刻,那阵风正替她潜入深渊。
太阳一寸一寸地西移。
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壶里的茶,续了一次又一次。
傍晚,一个货郎从茶楼下经过。他挑着担子,吆喝着卖针线、卖胭脂、卖各种女人家的小玩意儿。经过茶楼门口时,他放下担子,擦了擦汗,随手整理了一下货架上的货物。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根红绳,对着夕阳端详了一下,然后放下,重新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那根红绳只有一个结。系得紧,结头朝上,朝向她的方向。
“一切如常,亥时待命。”
绯的嘴角微微扬起。
——
天色已晚。
绯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她转身,下楼。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小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她穿过一条条街巷,脚步不快不慢。
她来到赵府附近的一家小店,倚在店口的墙上。
月亮升到中天。
绯后退几步,望向赵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藏经阁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点微弱的烛光。
此时……赵万金正在抄经吧?而凛,正在等。
药已配制完毕,路已一一铺好。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摆。
亥时已至,落子方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