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的是杜家军。”她说,“从三十年前白石滩之战讲起,讲到十年前那把火,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呀,真得不能再真了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映着隔壁人家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像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杜家有个小孙女,那天不在府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说,江湖上有人传说,那小姑娘还活着。”
屋里静了一瞬。
绯忽然收回目光,看向凛,笑道:“你说,这说书先生,是随口编的,还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凛沉默片刻,开口:“你希望是哪种?”
绯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深想。如果那只是说书人为了吸引茶客随口编的,那她就是安全的,至少暂时安全。但如果,如果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试探她的反应,或者,更可怕,是有人真的知道些什么,在引她现身……
她忽然不想想了。
“算了。”她摆摆手,“不管哪种,日子总得过。”
她说着,视线落在窗台上那只空杯子上。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给那只粗瓷杯镀上一层银白。她的思绪又飘远了,飘到街口那个卖花的老妇人身上,飘到那串坠入污水的茉莉上。
“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凛看向她。
“我今天买了一串茉莉。”
“嗯。”
“然后,我又把它扔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凛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什么。
绯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笑,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不告诉你。”她说,拉过被子盖好,转过身背对他,“睡了。”
凛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洒在她肩头,洒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手落在剑柄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远处隐隐的犬吠,能听见风穿过枯藤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移过窗棂,久到隔壁人家的灯也熄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喜欢。”
那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床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次日清晨,绯醒来时,凛已经打水回来了。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不是凛的笔迹——他几乎不写字。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某个眼线传来的消息:
“城西赵府,需哑仆一名。报酬丰厚,条件古怪。是否接?”
绯看了片刻,将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凛。”她叫。
凛从门外进来,看向她。
“有个活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晨起倦意,“要找个哑巴,混进赵万金的府里。”
凛点头,等她继续说。
绯却没有继续说。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熹微,照在枯藤上,有一种萧条又倔强的美。
“不急。”她说,“让我先把这碗粥喝完。”
朝阳一寸寸升起,将小院染成淡金色。远处有鸟叫,近处有炊烟,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吃着馒头,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凛吃完自己的那份,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落在院中那架枯藤上。枯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爬上了屋檐。
绯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凛。”
凛看向她。
“那串茉莉,我扔它,是因为……”
绯坐在床边,看着凛,看着院中那架枯藤,看着由灰变明的天空。
“我怕留着,就舍不得扔了。”
井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任务是总会来的。
但这个早晨,是属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