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霎然间喧腾出整齐的倒计时呐喊:“十、九、八……二、一!”
他们不约而同地偏首望去,在空中表演的无人机身撷彩光,化作凤凰展翼于空,旋即再变作新一年的数字,十二年前才出现过的生肖重新成为这一年的衔名者。
大厦高楼间的旷大被占领,却共同构建科技感。
日新月异的世界,也许迟早有一天会让站在这片无人机下的人,成为千年前听到相隔万里的人们可以凭借一块掌大的玩意儿实现面对面对话,而感到荒诞的古人。
世界跑得太快了,推着世界向前奔跑的人跑得太快了。
尹絮眠悄声侧过眼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人。
看向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又回过头眺向江淇,只见那个跟男朋友拉着小手的女人在她瞧过来时给她飞了个吻。
尹絮眠不禁莞尔。
她想,世界跑得再快也没关系,她有他们在身边。
她想,世界跑得再快也没关系,纸鸢乃至于其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会犹如接力比赛,有一个又一个接棒人将它传递下去。
只不过,接棒人有时候也是会被辜负的。
譬如那个剪纸传承人。
年初,青春主题的纸鸢款无人机,和那家追上热潮,拿非遗剪纸当卖点的公司所研发的“剪纸款无人机”同期发售。
云隼有先例在前,童年主题的纸鸢款无人机为此次的新款无人机背书,销售量不减反增,众口皆碑。
反观另一家,他们的剪纸款无人机在发售这天才公布外观,一些由于剪纸噱头而预约关注的人在一探真容后……发帖指摘。
尹絮眠盘腿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大有立地成佛之势,她捏着车厘子啃,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翻看。
“有人说这家公司想要非遗名头又舍不得花钱,我看了下他们的实机操作视频,其实挺中规中矩的,只是他们真的只是加了个剪纸元素在机身上而已,远观还是普通的无人机,但价格不太普通。”
抱着腿坐在她对面,江淇身前的桌面上放着只小碟子,碟子里待着车厘子籽。
“我估计原稿成了摆设。剪纸多精细啊,想要把它融合在无人机身上,对材料和技术的要求都会很高吧?我一个门外汉都能猜到,这种设计太前沿了,云隼敢尝试纸鸢设计全靠资本堆自信。”
尹絮眠不置可否地颠了颠肩膀,“其实云隼的成品也和原稿大相径庭,不是同一个物种的差异程度,虽然纸鸢和无人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江淇把两条腿放下去,她扯了扯身上轻薄的睡裙,坐直道:“要换以前,你在无人机行业里找人,问他们能不能做个纸鸢外观的无人机,他们估计也得惊讶一下然后说你异想天开。”
“但是他们应该也会说,未来或许可行。”尹絮眠歪头把车厘子籽吐到垃圾桶里,她转脸看向江淇。
江淇双手撑在桌上,手掌托着双颊,她耸耸眉笑得轻快:“我们正处于未来。”
笑容又扩展疆域,来到尹絮眠脸上,“但未来之后还有更远的未来。”
她们异口同声:“而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纵使未来一切皆有可能,但陡转行事作风的沈愈遥不在尹絮眠的考虑当中。
赴往纽约完成的项目在江淇的履历上留下瞩目的一笔,以至于她从过去精准的朝九晚五更迭成朝九晚未知,而尹絮眠完全成为自由职业者,出门买够一周分量的菜,她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偏偏有人往她门里迈。
晚上七点过半,尹絮眠抱着平板在客厅涂涂画画,不曾想门铃声无端端响起。
尹絮眠握着触控笔的手顿了几秒,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去,将平板从怀里置落到沙发上,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咕哝道:“物业来了吗?”
不设防地径自拉开屋门,尹絮眠被门口的男人惊得一时没回过神。
沈愈遥提着装满一袋子的不明物杵在门槛外,他额前的刘海当下都撇去了旁处,似乎是被风吹成这副模样的。
可惜即使发型失去了型,他身上也没有风尘仆仆的仓促感——生了张好脸的优势。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握着门把手,尹絮眠跟着大脑一起呆滞的身体慢半拍地回神,她松开手回到玄关处,专门让出道来。
沈愈遥只是看着她,仍站在门口没动。
“一个人在家?”
自确定关系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待在灯光里还穿着睡衣,被他这么不遮不掩地久盯,尹絮眠拘谨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指潜然捻着睡裙扯着理了理。
“对,江淇还没回来。”
他不作声地把他提着的被撑得有棱有角的袋子递过来。
手踌躇地过去将其接来,手臂被骤增的重量拉得往下一坠,尹絮眠仰眸望着他问:“这是?”
“智利车厘子。今天工作结束得早,路过超市,想送你些什么。”沈愈遥身处于没有暖气的门外,他每吐一个字,唇间就跟着漫开薄雾。
和冷空气一般清凉的嗓音,仿佛在和屋内的温暖角力。但尹絮眠有些想背弃温暖。
身后空间里存在的可赠送物品在脑袋里混乱地转了一圈,尹絮眠不假思索地把卡在脑袋里的大白菜划掉,她温声道:“谢谢你。”
心中摆出了算盘,她计划明天出趟门采购些拿得出手的东西,例如橙子、草莓一类,绝对不要大白菜。
“嗯,关门吧,外面冷。”沈愈遥俨然外送员,他送货上门后便欲图离开,后退两步,“再见,晚上早点休息。”
正准备拉他进来坐坐的尹絮眠一时没跟上他思维,干怔在原地,呆望着他。
但他已经退到了屋内的明光耀不到的地域,极单薄的光照覆在他脚上。
他问:“可以梦到我吗?”
尹絮眠的眼皮微微向上又撑了些许,心脏被击中,乱了节奏。
她按捺着羞赧:“当然。”瞳仁有一刹那的错开。
沈愈遥:“再见。”又是道别。
口头上说着道别,退后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窄小,他停在拐角处。
不舍的丝线纠缠着尹絮眠,她猜另一端在他那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他急着离开,但……她瞻视着他,璀然一笑:“再见。”
在尹絮眠关上门的不知处,沈愈遥折身乘电梯返回地下车库。
重新发动的车出了车库,向着云隼的大楼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