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们平白像间隔了一条河,没有第二条岸的河。
他们在河里,就是这种概念。
乘着风曳动的长裙轻盈地挂在她身上,那头浪水似的卷发在她肩背上起伏翻涌,被乌发包裹着的脸蛋,便是出水芙蓉。
才在心上夸过江淇未卜先知的本事,尹絮眠就倏忽想起她给自己颁布的偷拍任务。
她做贼般——虽然确实在做贼——拿起手机,点开相机时,手指都禁不住有些颤。
佯装不经意地举起手机,她对着自己照照,抬着另一只手整理着头发。
无声地转动的身体和紧跟着转动的手机齐齐发力,一等到对方入镜,尹絮眠便急不可耐地按下快门。
“你头发前面没多乱,要不你斜着照一下?这儿有一绺掉出来了。”
与他们间隔了一条河的女人,忽然下了水。
沈愈晴刚上楼梯时遂注意到了门口的人群,且从人群里意外地拣着了一张熟悉脸孔。
于是,在经过她时,沈愈晴终究没忍住,顺着她的动作撘了个嘴。
只可惜,人与人的内心活动无法共通。
骤然如飞箭射来的一道女声利落地扎在她脊梁骨上,身体瞬时发软,尹絮眠的内心剧场上演着自我批评——她究竟是为什么要听江淇的话真的搞偷拍!
有效的演技遮盖了躯体的僵硬,尹絮眠握着手机转身面向她,适时在两只眼睛里安排上惶惑,“嗯?谢谢你。”
把手机往裤子口袋里一塞,尹絮眠两只手后倒,扯下发圈就要重新扎出低马尾。
不曾想,被她暗中偷拍的人一径前来。
沈愈晴的眼睛只管看着她颅侧的头发,仿佛不忍卒睹,眉心稍蹙,将手里的保温袋前递,“我来帮你扎吧,你看不到。帮我拿一下,嗯?”
她扬唇,真正的笑靥如花。
下意识接过,入手的保温袋重量让措不及防的尹絮眠肩膀都下坠了些。
渗入她发丝的十指动作干脆,但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碰上缠在一起发丝会用指腹拨挑开。
尹絮眠几乎无痛感地在她的手下重新拥有了低马尾。
“谢谢你。”她按捺着胸腔里诡异的心跳道谢。
“客气,顺手的事儿。”沈愈晴胳膊一伸,把她代为提着的保温袋拎了回来。
正当尹絮眠以为她们的交流要走到尽头,沈愈晴却在掀目时冷不丁问道:“你对我有印象没有?”
犹豫转瞬即逝,尹絮眠点动额头,“有。之前在餐厅,你和沈董一起吃饭。”
“记性还不错。那次你跟他打招呼,我原本就是调侃了他两句,结果他就给我介绍了你的身份。尹絮眠——”沈愈晴连一口嗓音都生得与皮相搭配,极具磁性的成熟腔调。
她微笑着向尹絮眠伸出了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尹小姐,久仰大名。我是沈愈遥的姐姐,把他的遥换成晴天的晴,就是我的名字。”
原来,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偷拍环节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尹絮眠空白的大脑里逡巡着这样的感悟,她闪了下眸子,伸出手与沈愈晴交握,“你好,沈小姐。”
“我不太好。”松开手,沈愈晴不走寻常路。
她提起自己手里的保温袋,耸耸肩膀道:“美好的下班时间,我却被迫来当外卖员。”
专送外卖的发起者的絮絮聒聒犹在耳畔萦绕。
“我妈说他肯定没好好吃饭,可能是知子莫若母吧,但比起他饿死的可能,我更相信他最后是把自己睡死的;而且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吃饭,而是乱吃饭,二十四小时节律完全乱得来。”
沈愈晴伺机泄露沈愈遥的隐秘小习惯。
“他那种人是不可能过劳死的,一个每天都要给自己留出午睡时间的瞌睡虫,他最擅长的应该就是劳逸结合,睡觉就是他的逸;如果他中午没时间睡觉,那他的午睡会出现在下午,甚至傍晚。”
尹絮眠微微抬起下巴,眼眸里出现了震撼。
大约是出于对尹絮眠反应的满意,沈愈晴面上笑意弥散。
她挺起后脊,把手里拎着的保温袋递到尹絮眠身前,歪了歪头道:“能不能帮个忙,把它送给沈愈遥?不能也没关系,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他喊出来,不然等他到前台来拿,这顿晚饭恐怕要变成宵夜。”
“可以的。”尹絮眠连忙接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连忙”个什么。
“那你可以帮忙盯着他吃进嘴吗?如果他在睡觉你就把他叫醒,一定要看着他吃饭,你放心,他没有起床气,如果你被凶了找我就行。当然,不敢也没关系,你就把饭交给助理吧。”
“可以的。”尹絮眠嘴快得自己无从阻拦。
沈愈晴注视着她的一对眼眸如有星闪,扬起的唇角使容色愈发晴媚——尹絮眠发觉沈家父母在取名方面约莫双双都是斗南一人,名如其人。
沈愈遥,也一如他的名字,让人觉得与他始终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沟谷。
“谢谢,你人真好。交个朋友吗?”
当尹絮眠恍惚地回到适才所处的人群中时,楼外只剩下沈愈晴潇洒的背影。
夏知画半侧着身,笑眼瞧她,动了动眉眼示意楼外那道背影,“你刚才和老板的姐姐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嗯?你认识她?”
尹絮眠呈在面上的惊诧得到了其余几人的肯定,易柏抱着胳膊斜睨她,直言道:“你以为我们是你?在云隼待的时间长一点就知道了,她又没少来过。”
望着楼外人远去的背影,袁立伸了伸脖子,慨然道:“不管看几次都会被姐姐惊艳到。”
名字在这片河中漾漫的沈愈晴兀自向停车处走去,新添上一个微信好友的手机忽然振铃,她举起手机觑了觑来电人备注,顺手接听。
“饭啊,送了。送到了吗?肯定能送到。没什么意思,我把饭给了他公司外聘的那个设计师,就是你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这段时间不是挺有热度的么?”
沈愈晴托着手机,一声赛一声散漫。她来到规矩停摆着的保时捷前侧,拉开自动解锁的车门。
“什么叫‘干嘛’麻烦人家啊,我这是为了和她建立联系。现在工作的人对老板不为人知的小怪癖应该都比较兴趣吧,我可是特地暴露了沈愈遥爱睡觉的癖好,已经成功和她加上微信了。有才华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
当车门嘭地关上,听筒传出的声音不再被外界的嚷嚷覆盖:“唉,随你去吧。不过,我对她家里挺好奇的,说起纸鸢传承人,我以前有个非常非常好的姐妹也是;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也算是闺蜜了,闺中密友。只可惜……”
“行了行了,你已经把这件事说过很多次了,从小时候我交到第一个朋友开始你就讲这件陈年旧事。焦女士,你女儿要开车了,可以挂掉电话了吗?”
电话得了被挂断的结局,停摆的保时捷徐徐有了动作。
围聚在公司一楼的众人四散而去。易柏先行去了食堂,夏知画自告奋勇为尹絮眠引路。
“这个点——老板应该在他办公室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