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
先大义。
再绑死。
最后给个甜头。
一步都不乱。
她看着秦明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
她突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一张糊了金粉的纸,一撕就碎。
她低下头。
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压下去了。
她想起当初。
宋江把她赐给王英,也是这样的。
先说梁山是家,再说辛苦了,最后笑着点头。
一步都不乱。
她低着头,没有动。
宋江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娘,做得好。"
她低下头:
"……多谢宋大哥。"
宋江笑着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笑声。
那些笑声,和当初王英成亲那晚,一模一样。
还有花荣那个苦笑。
她想:
花荣妹妹,不知道是谁。
她想:
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
她想:
就像当初,没有人问过我一样。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
宴散了。
人陆陆续续出去。
她最后一个走出去。
走廊上,咔哒,咔哒。
她走着,没有想任何事。
就是走着。
走到廊下,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聚义堂的方向。
里面,还有笑声传出来。
秦明的声音,在和人说话,已经完全没有了哭腔。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她想:
他不知道。
她想:
他以为儿子死了。
她想:
但他没有死。
她想:
他还活着。
她想:
叫小石头。
她想:
在山下某户人家,等着一个人去找他。
她低下头。
她想:
秦明,你的儿子还在。
她想:
但这句话,我不能告诉你。
她想:
至少现在不能。
她摁了摁内衬里的碎玉佩。
两片,硬硬的。
还有那缕布角,软软的。
她想:
爹。
她想:
祝彪。
她想:
还有那个孩子,叫小石头。
她想:
你们都在这里了。
她想:
跟着我。
她想:
我们一起。
她转身,往房间走去。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
王英还没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
她坐着,不想任何事,就是坐着。
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
梁山东侧出口,北通后山,南通马厩。
宋江的屋子,水亭往北第三间。
王英喝多了,往东走。
聚义堂侧门,子时无人守。
水路,从西侧可出。
一条一条,过了一遍。
记清楚了。
她坐回床边。
她想:
爹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想: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她想:
但我可以先知彼。
外面,传来王英回来的脚步声。
她迅速恢复了那个样子——
低着头,安静的,驯服的。
王英推门进来,带着酒气:
"娘子,还没睡?"
她低着头:
"……在等相公。"
王英哼了一声,倒在床上。
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她坐在床边,等他睡熟。
然后她在黑暗中睁开眼。
习惯性地,手摸向床沿内侧。
那里,有她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痕迹。
她数了数。
第一百二十三道。
她在梁山,第一百二十三天了。
她把手收回来,摁着碎玉佩。
她想:
从今天起。
不再等了。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细细的,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道月光,很久。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