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喊杀声、战鼓声、马蹄声,全都消失了。
她看不到周围密密麻麻的敌军,看不到满地的尸骸。
她只看到他。
他倒下去,像一片凋零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慢,像慢镜头一样。
他回头看她。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她的名字。
但他吐出来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她颤抖着伸出手。
想抓住他。
手指,碰到了温热的、滑腻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
掌心,满是血。
滚烫的血。
那是刚才还在他血管里跳动的、属于他的生命。
还没来得及变凉。
"祝彪!!!"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全世界的痛苦都在这一声里喊了出来。
但他已经倒下了。
像一座崩塌的雪山。
她想冲过去,哪怕死也要护在他身上。
但几双大手死死拉住了她。
是幸存的庄丁。
"小姐!快走!三公子拼命在掩护你!"
"放开我!我要回去!放开我!"
她挣扎着,踢打着。
但她还是被拖走了。
在泥泞中被拖行。
她死命回头。
看到祝彪,竟然又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用那杆断了一截的银枪撑着地。
像一尊满身是血的石像。
他举起断枪,冲向那些正要追杀她的敌军。
"来啊!"他嘶吼着,像头受了惊的孤狼,"都来啊!"
敌军像黑色的蚁群,瞬间淹没了他。
她看到。
一把刀砍在他身上。"噗!"
又一把长矛刺穿了他的小腹。"噗!"
又一把重剑劈在了他的后背。"噗!"
他没有倒。
直到他确信她已经远了,已经进了父亲的保护圈。
"祝彪!!!"
三娘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声音。
那是喉咙被撕裂后的哀鸣。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潮水里。
白衣,染成了最正的红色。
从胸口,到袖子,到衣摆。
那是他此生,穿过最红的一件衣服。
那是他以此生白衣,染就的残破红妆。
他还在看着她的方向。
嘴唇最后动了动。
她看懂了。
他在说:"活着。"
那是他最后的嘱托,也是最后的诅咒。
然后,人潮彻底覆盖。
银枪断成了两截,斜斜插在血泊里。
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扈家庄的队伍里的。
四周是撤退的马蹄声,是父亲愤怒的咆哮。
有人在给她包扎肩头的伤。
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药。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断了线的木偶,呆呆地看着远方。
看着他倒下的那个方向。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是灵魂被生生抽走后的荒芜。
她想:
今天早上,他还送她。
他说:"三娘,一定要小心。"
他说:"回去之后,我就去买红绸子。"
他说:"我想请沧州最好的绣娘,在嫁衣上绣一对马。"
"一匹黑马,一匹白马。"
他甚至还计划好了请谁来喝酒,去哪里买最好喝的梨花白。
都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什么红绸子。
什么十里红妆。
全都在那一瞬间,断了。
她的手,还蜷缩着。
掌心里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那是温热的。
那是属于祝彪的温度。
那是这世上,唯一还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
她想把手合紧,想把那点温热永远握住。
可血还是在变凉。
一点一点。
变得冰冷,变得僵硬。
她看着掌心,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掉在掌心的血渍里。
把那些深红色的血块,重新化开。
血水顺着指缝流走。
她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想:
对不起。
祝彪,对不起。
我明明救到你了。
我明明已经杀了出去。
我明明扭转了战局。
可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只给了我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
我的刀,为什么要砍出去。
那一瞬间。
我为什么来不及。
对不起。
你给了我红妆。
我却只能给你留下一杆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