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地、仔细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以他的社恐属性、他的面瘫程度、他的话少程度、他的情商水平——能让一个人"感动"都算是奇迹了。
他确实不是那种人。
所以如果苏晚棠的反应不是"感动"——
那是什么?
沈牧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想通。
"你要不要我帮你翻译一下?"沈牧野说。
"翻译什么?"
"翻译'你是不是傻'在苏晚棠的语言体系里是什么意思。"
"……你说。"
沈牧野竖起一根手指:"'你是不是傻'等于'我心疼你但我说不出口'。"他竖起第二根:"'加一千碗蛋炒饭'等于'我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份情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他竖起第三根:"推你一下等于——"
"等于什么?"
沈牧野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摊了摊手:"这个我翻译不了。你自己去问她。"
陆斯年看着他。
"去。"沈牧野说。"别坐在这里拿着黑屏手机了。手机又不能替你说话。"
陆斯年把手机放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
* * *
天台。
傍晚六点半。
十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十一月了。
天空是那种很深的蓝灰色,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地平线那边还留着最后一道暗金色的光。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比前几天冷了一些,带着一种十月和十一月交接时特有的、有点刺但不伤人的凉。
苏晚棠坐在天台上。
还是那两把椅子。还是她平时坐的那把——靠里的,风小一点的那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
——不对,她知道。
赵芊芊的问题让她坐不住了。
"如果节目明天就结束了"——这个假设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那潭水,水面一直在晃,晃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停。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把那潭水等平。
天台是最好的选择。
她来了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不只是她的。
这是他们的。
从第一次他说"回来了"开始,到她说"关你什么事"然后跑了,到保票之后他们并排坐到天亮,到"我还在""我知道"——这个天台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理位置了。
它是他们的仪式场。
每一次到了某个节点,他们就会来这里。
不是约好的。
是自然而然的。
苏晚棠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天。
那颗她小时候爸爸教她认的星星,今天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不太看得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在等。
她不确定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那潭水平下来。
也许在等别的什么。
然后天台的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
但这一次——跟以前所有的"没有回头"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是因为她的心跳在门开的那一秒突然变得太快了,快到她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呼吸,然后才能转头。
脚步声过来了。
在她旁边停了。
椅子被拉开。
他坐下了。
两人又一次并排坐在天台上。
沉默。
跟以前一样的沉默。但质地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两个还没想明白的人各自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现在的沉默是两个都已经想明白了、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人各自憋着。
风吹过来。
苏晚棠的发丝被吹起来了几根,她用手拢了一下。
陆斯年在旁边,看着前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对苏晚棠来说,那两分钟像是两个小时。
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该怎么开口?说什么?用什么语气?用什么措辞?要不要先从一个安全的话题切入——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晚饭了吗"——然后再慢慢过渡?
她在脑子里写了大概五个版本的开场白,每一个都推翻了。
最后她放弃了所有版本。
她开口了。
"你那天说的话——"
他转过头。
她没看他,继续盯着前方。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天台上安静了一下。
"哪句?"他问。
苏晚棠在心里深呼吸了一次。
"'因为我愿意'那句。"
她说出来了。
说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发白。
陆斯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五秒。
苏晚棠在那五秒里把最坏的情况设想了一遍——如果他说"只是为了帮你解围"或者"节目需要"或者任何一种可以让事情回到安全区的说法——她都准备好了。她可以笑一下,说"我也是随便问问",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他们可以继续当搭档,当战友,当"很好的朋友"。
她准备好了。
然后他开口了。
"是真的。"
苏晚棠的心跳在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他又沉默了三秒——那种他在找最准确的措辞时才有的沉默。
"每一个字都是。"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到她耳朵里。不大。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他从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搬出来,放到她面前。
苏晚棠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把那个热压回去了。
她不能再哭了。这几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在角落里哭了一次,在厨房里吃蛋炒饭的时候哭了一次,在直播镜头外面哭了一次。再哭下去她的眼泪额度要用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压了两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乱了。
是一种很确定的快。
跟昨晚在被子底下感受到的一样。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她不需要写稿子、不需要版本、不需要措辞——因为这句话她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今天准备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从第一天在厨房里被他抢走泡面的那个夜晚开始,从翻船掉进水里被他拉住手臂开始,从紫色天空下他帮她画画开始,从储物间里他说出秘密她说"我不会跟别人说"开始,从蛋炒饭开始,从便签纸开始,从保票开始,从"没有你在节目没意思"开始,从"那我们一起走"开始,从角落里的白噪音开始,从泡面纸巾开始,从"因为我愿意"开始——
所有这些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句很轻的话。
苏晚棠笑了。
是那种——终于不用假装了的笑。
"行吧,"她说,"那我也愿意。"
她停了一下。
"再待一会儿。"
天台上安静了。
风继续吹。那颗被云遮住的星星,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不是很亮,但很清楚。
陆斯年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
但苏晚棠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放松了。那种他在真正安心的时候才有的放松。肩膀松了一点,手指松了一点,呼吸也松了一点。
她不需要看他就能感觉到。
因为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了解到不需要看就能知道他是什么状态。
了解到不需要听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了解到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的时候,他在说的不只是那五个字——他在说从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事情,所有他做过的、记住的、没有说出来的、用蛋炒饭和便签纸和泡面纸巾代替的那些话。
"再待一会儿"——这是苏晚棠的方式。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种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回应。
是"再待一会儿"。
意思是:我不走了。
意思是:你也别走。
意思是:就这样吧。就像现在这样,并排坐着,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待着。
陆斯年懂了。
他当然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懂她的语言。因为他的语言跟她是同一种——都是不直说的、都是绕着走的、都是用行动代替语言的。
蛋炒饭代替"我在乎你"。
便签纸代替"我记得你"。
泡面纸巾代替"我在你身边"。
"再待一会儿"代替——
代替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他不需要她说出口。
因为他也说不出口。
他们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用全世界最笨拙的方式,做着全世界最清楚的事。
两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风吹着,星星出来了又被云遮住,又出来,反反复复,天色从蓝灰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黑。
苏晚棠不知道坐了多久,感觉到困意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发现陆斯年还在——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视线朝前,侧脸被远处路灯的微光勾出一条淡淡的线。
她看了他两秒。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苏晚棠先移开了——但这次移开不是逃避。是那种"我看够了我满意了"的移开。
"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还有录制。"
"嗯。"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走到天台门口,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饭,"她说,"我坐你旁边。"
天台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好。"
苏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压。
她走进了走廊,灯亮了,她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步伐轻快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但跟过去三天的步伐完全不同。
这三天她走路的步子是沉的。
今天轻了。
因为有些东西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终于不需要拎着了。
* * *
女嘉宾宿舍。
赵芊芊没有睡。她坐在床上等,听见门开了,看到苏晚棠走进来——脸上没有泪痕,鼻子不红,眼睛是亮的。
赵芊芊打量了她三秒钟。
"你去天台了?"
"嗯。"
"他在?"
"嗯。"
"你们聊了?"
"嗯。"
"聊了什么?"
苏晚棠换了拖鞋,坐到床上,把头发散开。
"没聊什么,"她说,"就坐了一会儿。"
赵芊芊看着她的表情——那个表情跟以前所有的"没事"都不一样。以前的"没事"是在堵,今天的"没事"是在松。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苏晚棠。"
"嗯。"
"你笑了。"
苏晚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在弯。
她没有压。
赵芊芊看到她不压了,自己也笑了——那种"我等了你这一刻等了一个月"的笑。
"回答我一个问题。"赵芊芊说。
"你说。"
"你之前说'全中国十四亿人说我喜欢他,还差我一个'。"赵芊芊看着她,"现在呢?还差吗?"
苏晚棠把头发拢到一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芊芊,说了一句:
"不差了。"
赵芊芊"啊"了一声——那声"啊"里包含了惊喜、欣慰、激动和"我终于等到了"的全部情绪——然后她一把扑过来,抱住了苏晚棠。
"你终于承认了!!!"
"行了行了你别摇我——"
"苏晚棠你是人你知道吗你让我等了多久——"
"你轻点你面膜蹭我脖子了——"
"我不管!!我要抱你五分钟!!"
"……你面膜真的在往我领子里掉——"
赵芊芊不管,抱着她摇了半天,摇到苏晚棠的头发全乱了,两个人在床上笑成一团。
笑完之后,赵芊芊松开她,坐回自己的床上,把面膜揭下来——面膜已经完全变形了,皱成了一坨——她随手一扔,擦了擦脸,然后认真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棠把头发重新理好,想了一下,说:
"不怎么办。"
"什么叫不怎么办?"
"就是——不急。"苏晚棠说,"他知道我的意思了。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剩下的事情……慢慢来吧。"
赵芊芊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理解了。
苏晚棠不是那种会轰轰烈烈冲上去表白的人。陆斯年也不是。他们两个都是需要用自己的节奏、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走到一起的人。
急不来。
但方向已经确定了。
这就够了。
"那明天呢?"赵芊芊问。
"明天早饭我坐他旁边。"苏晚棠说。
"然后呢?"
"然后吃饭。"
"吃完饭呢?"
"做任务。"
"苏晚棠你能不能——"
"赵芊芊,"苏晚棠躺下来,把被子拉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弧度,"让我睡了。明天还有一万碗蛋炒饭的债要还。"
赵芊芊在对面瞪了她三秒,然后笑了,把灯关了。
黑暗里,两人各自躺着。
过了一会儿,赵芊芊轻声说:
"晚棠。"
"嗯。"
"我替你高兴。"
苏晚棠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嗯,"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是。"
赵芊芊闭上眼睛,把嘴角收了收,没收住。
窗外有风。
十一月的第一天。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比十月冷了一些,但别墅里是暖的,被子是暖的,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被窝里,带着各自的温度,各自睡着了。
苏晚棠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早饭,坐他旁边。
然后她真的睡了。
比很多天以来都安稳。
* * *
男嘉宾宿舍。
陆斯年躺在床上。
沈牧野看到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有进展了。
因为陆斯年的手指没有在腿上压着。
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他不紧张了。
沈牧野什么也没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了句:"晚安。"
"晚安。"
然后沈牧野等了大概三十秒,听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陆斯年在哼。
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调子。没有歌词,就是一段旋律,不成调,像是随便哼的。
沈牧野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对着墙壁,非常缓慢地、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回头。
有些时刻不需要被看到。
窗外有风。
十一月了。
但陆斯年觉得——不冷。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