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怒而出手,斩尽那仙门修士十八人,救下些许幸存者。”青竹散人的虚影叹息:“然,此事触怒仙门盟,他们以残杀同道、庇护凡贱为名,联合通缉老夫,老夫虽不惧,却不愿牵连无辜,遂隐匿行踪,远遁他方。”
他看向叶听竹:“此处思过崖,当年尚是无名荒山,老夫见此地偏僻,地脉隐蔽,便在此开辟洞府,布下禁制,闭关避世,一晃,便是五百年。”
叶听竹震撼无言:五百年!
“闭关期间,老夫将平生所学,尽录于三物之中。”青竹散人虚影指向桌上,“《青竹符经》,录符箓之道三百六十篇,其中一百二十篇为老夫自创,天下无二;《草木丹诀》,录丹方二百四十则,皆以草木为本,不伤生灵;《逍遥游》心法,乃老夫毕生修行心得,不重杀伐,不争资源,唯求心境逍遥,护生守道。”
他凝视着叶听竹,眼神变得锐利,“老夫有言在先:此三物,非赠予贪权夺利之辈,非传予恃强凌弱之徒,唯心地纯良心怀悲悯,愿护苍生者,方可传承。”
“你若打开此室,便是通过了老夫设下的第一道考验:心灯照壁。”他解释道:“石壁上刻纹,名为心灯符,唯有心存善念、道心澄澈之人,以自身念力催动,方能触发。若心怀恶念,或道心蒙尘,纵有滔天修为,亦无法打开此门。”
叶听竹怔怔听着:心灯符……念力……
原来,这半年她观想出的那丝念力,绝非偶然,是她守住了本心,淬炼出心灯。
“后来者。”青竹散人虚影开始变淡,“老夫大限已至,坐化于此,留此传承,待有缘人。望你得之,勿忘初心,护该护之人,守该守之道。”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玉简恢复平静,静静躺在叶听竹手心。
她握着玉简,久久未动,暗室里寂静无声,只留四壁玉石散发柔和白光,还有那具端坐白骨,默默见证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叶听竹走到白骨前,深深鞠躬,她拿起那卷兽皮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清秀飘逸,正是青竹散人笔迹。
开篇第一行:“丹之道,取天地精华,育万物生机。以草木为本,以慈悲为引,方成大道;以生灵为材,以血肉为薪,纵成仙丹,亦是魔道。”
她继续往下看,卷轴记录二百四十种丹方,最基础的培元丹、养气丹,复杂的洗髓丹、筑基丹,甚至还有几种她从未听过的奇丹,比如,回春丹可续凡人寿元,净煞丹可净化怨气,化形丹可助灵兽开启灵智……
每一种丹方,详细注明所需药材、炼制手法、火候掌控,甚至还有青竹散人的批注:“此丹所需月华草,只生长于满月之夜的山涧,采摘时需以玉刀轻取,不可伤根,取后需以灵泉浇灌,三年后方可再采。”
“炼制洗髓丹,需以晨曦露为引,露水需在日出前一刻采集,过则浊,早则稀。”
字里行间,透着对草木的尊重,对自然的敬畏,无需一种丹方,以生灵血肉为材。
叶听竹的手微微颤抖,这和她学过的丹道完全不同,凌云宗丹道典籍里,血精丹需以妖兽精血炼制,骨元丹需以灵兽骨骼为基,甚至还有几种秘传丹药,需用到人形容器,也就是,那些被灵脉浸染的凡民。
她曾经问过传功长老,这样是不是有伤天和。
长老只是摇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何必拘泥?”
此刻,她终于看到另一种可能,一种不伤生的丹道。
叶听竹放下卷轴,拿起那本书册,封皮深褐,触手温润,翻开首页,仅仅一幅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模糊人影,负手望天。
第二页,终于有字了:“符之道,非杀伐之术,非御敌之器。符者,天地之纹也。画符如作画,制符如谱曲,一笔一划,皆是心语。”
她继续翻看,书中记录了三百六十种符箓,最基础的五行符,复杂的复合符、阵符、甚至……心符。
所谓心符,以心念为笔,以意志为墨,虚空中,直接勾勒出符箓,无质无形,威力无穷。
最让叶听竹震撼的是,书中最后几页记载的几种特殊符箓:净怨符,可净化冤魂怨气,助其往生;回生符,可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争取救治时间;护灵符,可保护草木精灵不受侵害;守心符,可助修行者稳固道心,抵御心魔。
每一种符,绝非杀戮,只为守护,和她这半年来,自己推演的方向不谋而合。
叶听竹合上书册,闭上眼,暗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青竹散人,一个三千七百年前的散修,因不愿见凡民被屠,斩仙门修士,被整个仙门盟通缉,最终隐世于此,坐化百年。
他的道,护生之道、草木丹道、心符之道,就这样静静躺在暗室里,等待了八百年,等一个,同样因护住凡民,被宗门审判、终身幽禁于此的罪人。
这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宿命?
叶听竹睁开眼,看向那具莹白骨殖,玉石光芒中,泛着温润光泽,空洞眼眶仿佛凝视着什么,嘴角弧度似笑非笑,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终于可以安心长眠。
“前辈。”她轻声说:“您的道,我接下了。”
暗室里回荡着声音,轻柔坚定,她将三样东西仔细收好,走到暗室入口,看向外面阴冷狭小崖洞,罡风依旧呼啸,铁索桥依旧摇晃,禁灵锁依旧勒住手腕。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叶听竹不再孤身一人,她有了一条路,一条青竹散人用上千年时间,为她铺好的路。
护生之道、草木丹道、心符之道,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叶听竹走回暗室,在白骨对面地上盘膝坐下,翻开《青竹符经》,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读。
玉石光芒温柔地笼罩她,将她的影子投向墙上,拉得很长,就是一株竹,暗室里悄悄拔节。
洞外长夜未尽,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