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第七个月,叶听竹开始观察石壁上苔藓,此非闲来无趣,她发现了这些苔藓的生长规律。
洞口附近,苔藓稀疏发黄,显然受不了罡风摧残;洞窟深处,苔藓茂盛浓绿,甚至滴水处长成厚厚绒毯。
更奇怪的是,这些苔藓纹路。
起初,叶听竹以为是自然生长,看得久了,渐渐看出端倪,苔藓脉络绝非杂乱无章,能隐约看出勾勒着某种图案,似文字又似符文,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布满整面洞壁,她花了一个月时间,用手指一点点抚摸那些纹路。
禁灵锁限制了灵力,却不妨碍触觉,指尖传来触感,粗糙湿润,苔藓下石壁似乎不太平整。
有刻痕,很浅,被苔藓覆盖了不知多少年,若非叶听竹日日抚摸,根本察觉不到。
这些刻痕,显然并非叶听竹刻的文字,亦非思过崖原有禁制符文,那些符文,执事弟子将她押来时说过“崖壁上刻满了禁制,触之即死。”
石壁刻痕与之完全不同,显得愈发古老,更有生气,好比石头上洒下种子,经年累月,长成苔藓脉络。
第九个月,一个深夜,叶听竹做了个决定,残存灵力不多,禁灵锁依旧是条贪婪毒蛇,日夜吸食经脉里最后一点生机。
但叶听竹还有一丝,真的只有一丝,细如发丝,弱如烛火,于丹田深处顽强地跳动着,那是她观想符箓时,无意中养出来的生机,以自身意志淬炼出的念力。
禁灵锁封得住灵力,封不住心念,叶听竹盘膝,端坐布满苔藓的石壁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半年来观想过的每一张符箓,每一笔走势,每一处转折。
她开始画一张全新符篆,以那些苔藓纹路为符胆,以石壁刻痕为符骨,以自己那丝微弱念力为符引。
没有纸,没有笔,只有心,时间一点点流逝,洞顶水珠滴落声变得遥远,罡风呼啸也模糊了。
叶听竹全部心神沉入符里,感受每一笔起承转合,感受虚无中念力勾勒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指尖轻轻按着石壁某处,这是苔藓纹路最密集地方,也是刻痕最深一点,她将那一丝念力缓缓注入。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石壁冰冷潮湿,指尖下,苔藓柔软湿滑,但下一瞬,整个洞窟亮了,从石壁内部透出柔和青光,光很淡,淡得跟黎明前最幽暗的天色一般,却清晰照亮石壁上每一道刻痕,每一缕苔藓纹路。
纹路活了,它们开始流动,像水像风,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游走石壁,交织重组。
苔藓纷纷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刻痕,这些哪是什么天然形成纹路,显然人为刻下的复杂符文!
青光中,符文闪烁,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巨大精密阵图,阵图中心,正是叶听竹手指按住的那个点。
“咔——”
一声极轻脆响,石壁裂开,向两侧缓缓滑开。
不见灰尘飞扬、碎石滚落,滑动过程安静得诡异,仿佛这扇门已经等待了太久,久到连开启,都成了一种沉默仪式。
门后显现一个暗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里面缺乏光源,自然明亮,四壁和地面都镶嵌玉石,发出柔和白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暗室中央,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椅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如今,只剩一具白骨,披着已经风化的灰色道袍。
白骨坐姿端正,双手平放膝上,头颅微垂,似沉思又似沉睡,骨殖莹白如玉,未见一丝腐朽痕迹,反而,泛着温润光泽。
最让叶听竹呼吸一滞的是,白骨面前的石桌上,整齐摆放三样东西:一枚青玉简,巴掌大小,表面流转淡淡光晕;一卷兽皮卷轴,边缘已经磨损,卷起的皮绳依然完好;还有一本书,实实在在用线装订的无字纸质书册,封皮深褐,触手温润,俨然某种灵兽的皮。
叶听竹站立原地,久久未动,震惊不已:思过崖是凌云宗刑地,崖壁上刻满禁制,怎么可能有这样一个暗室?这具白骨是谁?为什么会坐化于此?桌上东西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叶听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暗室,脚步落向地面玉石,发出清脆回响。
空气里有种奇异味道,霉味?尘土味?应该说,是一种类似竹叶清香的淡淡药味。
叶听竹走到石桌前,先对那具白骨深深一躬,“晚辈叶听竹,误入前辈坐化之地,打扰清净,还请见谅。”
白骨静默无声。
叶听竹抬起头,看向桌上东西,犹豫片刻,她先拿起了青玉简,入手温凉,触感细腻,她尝试将那一丝残存念力注入玉简。
“嗡——!”
玉简表面光芒大盛!涌出无数光影,空气中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半透明虚影,是个身穿灰色道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深邃,正含笑看着她。
“后来者。”虚影开口,声音苍老不失清朗:“你能打开此室,看见老夫,便是缘分。”
叶听竹屏住呼吸。
“老夫道号青竹散人,生于三千七百年前。”虚影缓缓道:“非凌云宗门人,乃一介散修,平生所好,游历四方,探幽寻秘,炼符制丹,逍遥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八百年前,老夫游历至南境,见一惨事,某仙门为夺隐灵脉,屠尽三村凡民,男女老幼,无一幸免,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怨气冲天。”
叶听竹心猛地一沉:黑石村,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