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不时会感到迷惘,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必要?
在几个世纪前,世界已然优化掉了雄性智人这类分支。
出于种种不可抗力因素(笔者的设定大手发力),男性繁衍能力日渐下降,两性结合诞下的孩子,质量愈来愈差,且男婴数量远少于女婴。
现象刚有苗头时,那个世界的社会,仍处处受上层男性掣肘。
试管婴儿折戟于胚胎形成。孤雌、双雌繁殖,明明大有进展,却生生被诸多恶臭的雄性领导层,扼制了研究。
当一个物种足够讨喜且稀有,但仍能在呵护中繁衍延续下去时,我们称它们为珍贵的熊猫。
那么可惜,一个在当时社会已激起民愤的物种,日益减少且没有延续能力时,我们称其为,该世界历史上已灭绝的男性。
我在历史书上了解到,几百年前那个节点,被后世冠以“光辉启程”。
现在,却已经鲜有女孩知晓,她们曾是与什么物种抗争然后胜利的?
现如今,人类的别称就是女性。
雄性,已是和山顶洞人差不多的过去式了。这个星球缺谁都能转,少个物种照样不会停滞。
“这样不也挺好。有什么问题吗?”在实验员不怀好意地讲历史故事时,我歪头由衷道。
毕竟,故事是故事,跟我个天残试验品有毛线关系。
后来,再长大些,我才明白,自己和其它实验体完全不同。
我是基因突变的个体,是现存她们唯一发现的雄性人类。
其离谱程度,堪比亿万食火鸡里,有一只返祖成了恐龙。
绝非什么泼天富贵,是飞来横祸。
哪怕没正经上过义务教育,我也不是没文化的小孩,不会愚蠢到以珍惜物种沾沾自喜,更不觉得,自己处在安全环境了。
从意外读到那份机密报告后,我便开始计划逃离实验室了。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会在实验室长大,是邪恶科学家配种出来的吗?
那倒不是,印象里,依稀记得,我和胞妹,是妈妈和母亲爱的结晶。
不过,母亲不想有后代,妈妈一意孤行,偷采母亲的基因,想着,等我们降世,母亲总会接受并喜欢我们的。
她甚至没有采纳体外孕育,而是原始又辛苦的十月怀胎。如此,我和妹妹的抚养权,就不会在帝国手上,而完全属于她们。
临盆期间,她不幸难产,还做得最危险的剖腹产手术。
所幸,母女平安,诞下双胞胎。
接生人还以为,我是天生恶疾,躯体有恙。
那时我也这么认为。
接生人便遗憾告知妈妈这个坏消息,就不甚在意了。
这使得,我至少还有个安全的幼年生活。
风流情不长久,母亲抛弃了妈妈和我们。
她终究要回归自己的阶级,去到天穹之上。我们也成了那个女人的污点。
妈妈抱着我们离开,去了极偏远的末区,用毕生所有的积蓄,开设了家福利院,我们和其它小孩一样,叫着她,院长“妈妈”。
哼哼,那些小孩都不知道,我们跟她们可不同,院长妈妈,其实是只属于我们的妈妈。
晚上,等其它小孩都睡了之后,她会单独陪伴她的双子。
然而,没几年,我们和别的孩子也一样了。
妈妈死了。
她躺在满室的血泊中。
是妹妹在阁楼里寻到的她,遥冷着小脸,夺过呆愣慌乱护工的终端,报警。
但,警察却对案情并不上心。她们像得过什么指令,敷衍了事,草草结案。
妈妈下葬时,我们就立在旁边,不眨眼地盯着棺盖合上,直至看不到她的殓容。
我紧紧攥着妹妹手腕,鼻头酸酸,眼眶干涩,惶恐又迷茫。
妹妹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我突然间闪过个念头,遥,她是不是根本不难过?
当时,因为看不清身边人,我有点害怕,缓缓松开她的手。妹妹只斜了我一眼,没什么别的反应。
之前,我就隐约觉得,妈妈不仅在践行着爱与责任地呵护我,更是妹妹与我沟通联系的纽带。
虽是双子,却不亲近。我像妈妈,她像母亲。我始终感觉,她愿意跟我这个‘畸形姐姐’虚与委蛇,全看在妈妈面子上。
唉,不懂遥为什么总对我爱搭不理的。
总不能,是因为咱俩在妈肚子里互踹的那几脚吧。难不成,是我挤赢她先出生、让她做了妹妹的缘故?
啊,没错,我们记性很好,记忆可以追溯到胎期。
这种幼孩极少,但确实存在个例。
我在那段睁不开眼的形成期,能听到妈妈隔着肚皮,轻轻拍打时哼的摇篮曲。
也听清了母亲跟妈妈歇斯底里的争执,和不欢而散。
妈妈过世后,福利院被末区上面派来的新院长接收。
失去妈妈的开小灶,我和遥两个,成了平凡的孤儿之一。
我因‘残疾’自卑,又被妈妈安排住小隔间,就一直不怎么合群,遭遇无形霸凌。
哪怕我鼓起勇气,扬笑搭话,也没啥小孩和我玩。
遥这个天生冷情的,倒是自幼演技超群,是福利院最讨喜的孩子王。
我们气质、瞳色、发色截然不同,我不说,没人能认出我们是双子。
这让我挺气馁的。
她也并非完全无视我。
在我即将被一个老师拖出隔间、扔到集体宿舍时,她煽动孩子们帮了我一把。
我当时真难以想象,同样是孤子,她哪来这么大能量的。
总之,因此,我才得以不尴不尬地继续住在小隔间。
福利院的回忆终止在5岁。
我被领养了。
那时,我就该明白的,这个扭曲的帝国时代,怎么可能有正常人,去福利院要残疾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