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里,十公里,一百公里,一千公里……
无论是躲在地下人防工程里的平民,还是潜伏在废墟里准备打伏击的守军残余士兵;无论是在天脊山脉里清剿游击队的帝国军步兵,还是在玉关城外准备进攻的装甲集群;无论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后勤基地里做饭的炊事兵,还是在哈萨克境内的前线机场里待命的飞行员……
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极致的、能把灵魂都撕碎的恐惧。
没有原因,没有征兆,没有具体的恐怖景象,就是纯粹的、来自生命本能的颤抖与绝望。你躲在三十米深的地下工事里没用,你坐在防核坦克的厚重装甲里没用,你躲在几百公里外的后方基地里,也没用。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逃。
往远离云城的方向逃,往远离这股恐惧源头的方向逃,用尽一切手段,开车,骑马,用腿跑,丢盔弃甲。什么阵地,什么胜负,什么战功,什么家国,都不重要了。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守军的潜伏士兵从废墟里钻出来,疯了一样往东边跑,连手里的枪都扔了;躲在人防工程里的平民尖叫着冲出地下,跟着人流往城外逃;帝国军的坦克集群全线掉头,原本往东推进的钢铁洪流,此刻疯了一样往西跑,互相碰撞、碾压,堵在公路上的驾驶员直接弃车,往戈壁深处狂奔。
整个西疆,彻底乱了。
而诺森帝国的前线总指挥部,设在已经被占领的云城空港。
异变发生的前一秒,总指挥官还站在巨幅地图前,听着参谋汇报玉关防线的突破进展,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容。他们算计了整整十年,从闪电战的突袭,到穿甲子母弹的研发,到“皇冕”级防核坦克的列装,甚至连守军会动用战术核弹的预案,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们算到了后勤补给的薄弱,提前在哈萨克境内囤积了足够半年使用的弹药和油料;他们算到了守军的游击袭扰,专门组建了反游击的轻装部队;他们算到了国际社会的制裁,提前做好了能源和金融的闭环;他们甚至算到了守军会举国动员,制定了分阶段的阻击计划,要把增援部队一个个吃掉。
他们算尽了现代战争里的所有变量,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所有能想到的风险。
可他们从来没有算到,这个世界上,会有超自然力量。
会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千公里内的所有人类瞬间陷入极致恐惧,让他们精心打造的钢铁洪流、战无不胜的军队,在短短十分钟内全线崩溃的力量。
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在浑身发抖。参谋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电台里全是各个部队传来的、语无伦次的尖叫和嘶吼,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快撤!有鬼!有东西来了!我们顶不住了!”
总指挥官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看着地图上那些原本一路向东推进的红色箭头,此刻全部疯狂掉头往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见过核弹爆炸的蘑菇云,从来没有怕过。可现在,他浑身都在抖,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以为这场战争的对手,是华炎国的军队,是华炎国的工业体系,是华炎国的战略纵深。可他们没想到,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对抗的东西。
而在那栋已经开始消散的别墅里,陈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愣住了。
随着红红那句“因果你自己承担”落下,整个别墅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奢华的真皮沙发、精致的银质茶具、摆满名酒的酒柜,都在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粒子,消散在空气里。窗外的蓝天、白云、草坪、蔷薇花、白色的秋千,都像被擦掉的画一样慢慢褪去,露出了背后真实的世界。
漫天的硝烟,燃烧的楼体,断壁残垣的街道,还有远处疯狂逃窜的人群,翻倒的坦克,丢弃的武器,遍地狼藉。
这里,还是云城,还是他中弹倒地的那个超市门口,还是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红红站在他的面前,红色的连衣裙在硝烟里飘起,及腰的长发在风里飞舞。她依旧没有影子,可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却变得浩瀚而磅礴,像头顶的夜空,深不见底。
她看着陈默,轻轻抬手,指尖划过他的胸口。
陈默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又穿上了那身沾着泥污和血点的作训服,胸口的防弹衣完好无损,却依旧能感受到那发□□留下的冰冷触感。他的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自动步枪,弹匣里,子弹是满的。
他的记忆,他的知觉,他的伤疤,他作为陈默的一切,都回来了。
“你借走了一次生死,现在,你要把它还回来。”红红看着他,轻飘飘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里依旧清晰可闻,“你想要改变这一切,就要付出对应的代价。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
陈默抬起头,看向远处。
他看到了那些疯狂逃窜的帝国军士兵,看到了停在路边、空无一人的“皇冕”坦克,看到了街道上散落的武器和旗帜,看到了废墟里,那些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平民。
他想起了赵刚临死前拉响的手榴弹,想起了王磊被打穿胸膛时倒下的样子,想起了卫队长为了掩护平民牺牲时的眼神,想起了陇西老家的爸妈,想起了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
他当了十二年的兵,守了十二年的边防。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陈默拉上了枪栓,清脆的声响在呼啸的风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红红,眼神里没有了茫然,没有了绝望,只剩下十二年兵龄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军人的冷硬与坚定。
“我确定。”
红红笑了,像漫天硝烟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玫瑰。她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蓝色粒子,像陈默中弹时那样,慢慢消散在风里。最后留在他耳边的,是那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宿命感的话:
“那去吧。陈默,去改写你的因果。”
风卷着雨丝,砸在陈默的脸上。
他站在云城的废墟里,手里握着钢枪,看着那些疯狂向西逃窜的帝国军,看着沦陷的国土,看着远处依旧在燃烧的楼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灌满了他的肺。
然后,他抬起脚,迎着逃窜的人流,朝着帝国军逃跑的反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