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口令
照片与退役申请消失的那天起,陈默彻底撕碎了这座安逸囚笼的伪装。
他不再坐在院子里看蔷薇开落,不再躺在沙发上任由时间在空白里消融,也不再在深夜的相拥里寻求虚假的暖意。他像回到了新兵连的靶场,眼里只剩下唯一的目标——知道外面的真相,知道他用十二年青春死守的国土,到底怎么样了。
他开始一遍遍地追问红红,外面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第一次问,是次日清晨。红红正坐在餐桌前,给他面前摆上温度刚好的牛奶,闻言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纤长的手指捏着银勺轻轻搅动杯中的咖啡,没说话,像没听见一样。
第二次问,是当夜。相拥过后,他抱着怀里体温微凉的女人,贴着她的耳廓又问了一遍。红红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轻飘飘的声音落在耳边:“睡吧,别想那些没用的。”
第三遍,第四遍……他像个固执的钟摆,每天都问。不管红红是沉默、转移话题,还是用温柔的触碰堵住他的嘴,他都要问出口。他不再忌惮她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也不再怕所谓的惩罚。他是戍边的士兵,不是圈在金丝笼里的宠物,没有连自己守护的国土是存是亡都不配知道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红红没有不耐烦。
恰恰相反,随着他一遍遍地追问,她那双原本空茫无物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细碎的光,像平静了千年的湖面,终于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着笼中猎物,更像在看着一个等待了亿万年、终于要走到宿命终点的人。
直到他问出第十三遍的那个下午。
那天的阳光好得过分,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红红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轻轻晃着。陈默走到她面前站定,像在边境站哨时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红红,告诉我,外面的仗,到底怎么样了。”
秋千骤然停住。
红红抬起头看着他,雪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表情。她笑了,红唇弯起,美得依旧妖异,却不再是没有灵魂的瓷娃娃。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宿命,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她终于回答了。
还是那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声音,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陈默的心脏。
“守军全线崩溃了。”
“你走后的第四十七天,星门峡防线失守,增援的三个合成旅被打残,残部退到了嘉裕关以内。北陆全境沦陷,南陆的部队被分割包围在和阗、疏勒,撑不了多久。天脊山脉里的游击部队被清剿得所剩无几,诺森帝国的装甲集群已经过了玉关,河西走廊无险可守。最多半个月,他们的坦克就能开到你陇西定安老家的门口。”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瞬间惨白的脸,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你心心念念的战友,大多都死了。你救的那个副班队长赵刚,三天前在天脊山脉的山洞里弹尽粮绝,拉响手榴弹和帝国军同归于尽了。那个开枪打你的诺森新兵伊万,现在是他们的战斗英雄,跟着坦克集群一路打到了最前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十二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他人生里最滚烫的青春,都扔在了西疆的戈壁滩上,守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山口。他以为自己死得其所,是为守国土牺牲的战士,可他没想到,他没死,他守了十二年的国土,却丢了。
他的战友死了,卫队长死了,赵刚死了,那些和他一起在戈壁里摸爬滚打、在枪林弹雨里拼命的兄弟,都没了。
他的老家,那个有爸妈在的小村子,马上就要被敌人的坦克碾平。他本来该在三天后就回家,给爸妈养老,和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订婚,过安稳日子。可现在,家没了,安稳也没了。
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坐在了身后的草坪上。草坪依旧柔软,可他却觉得自己坐在烧红的铁板上,浑身都疼,疼得喘不过气。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可外面的世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极致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红红,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烂,带着哭腔,也带着无力到极致的反问,更像一句对着苍天的、徒劳的嘶吼:
“难道这一切,就无法改变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院子里的风,骤然停了。
悬在半空的蔷薇花瓣定住了,秋千不再晃动,连阳光都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红红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红得像血的红唇里,吐出了让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口令正确。”
她弯下腰,雪白的脸离他极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浩瀚如宇宙的光,轻飘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这可是你说的。因果,你自己承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现实世界,云城市政广场。
诺森帝国的占领军正在举行盛大的升旗仪式。巨大的帝国黑底白星旗在旗杆上缓缓升起,广场周围停满了“皇冕”级主战坦克,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四周,身着军装的帝国军士兵站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胜利者的骄矜。军团长站在观礼台上,手里拿着演讲稿,正准备宣告对云城的完全占领。
可就在旗帜升到顶端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站在最前排的年轻士兵伊万,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也不是紧张,是一种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极致的恐惧。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当场失禁。
下一秒,他像疯了一样转身就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城外冲,连头都不敢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整个广场的士兵,像被一种无形的瘟疫感染了。所有人都开始浑身发抖,脸上露出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那不是面对敌人、面对炮火的恐惧,是人类面对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对抗的天敌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是灵魂被碾碎的生理性崩溃。
尖叫声、嘶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士兵们丢掉了手里的枪,丢掉了头上的钢盔,转身就跑。开坦克的驾驶员疯了一样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往城外冲,连炮管撞到了路边的路灯都不管;坐在装甲车里的士兵踹开车门就往下跳,哪怕摔断了腿,也要爬着往远处逃;观礼台上的军团长和参谋们脸色惨白,浑身抖得站都站不住,被保镖架着跌跌撞撞地往指挥车跑,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连一句完整的命令都说不出来。
刚刚升到顶端的帝国旗帜,被风一吹从旗杆上脱落,飘落在地,被疯狂逃窜的士兵踩在脚下,碾进了泥里。
这种恐惧,像海啸一样,以云城为中心,疯狂地向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