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尘散
赵刚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向身后的承重墙,后背砸在冰冷混凝土上的瞬间,他的视野里,定格了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画面。
那发带着沉闷破空声的□□,精准地命中了陈默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血花飞溅,没有防弹插板碎裂的脆响,甚至没有人体被击穿的闷响。就在弹头触碰到作训服面料的刹那,陈默整个人——连同手里的自动步枪、身上的战术装具、内兜里揣着的照片与退役申请,都像被无形的手揉成了齑粉,分解成无数泛着淡蓝微光的细碎粒子。硝烟卷着雨丝扫过,那些粒子便如风中的烟尘,悄无声息地散入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前后不过半秒。
刚才还挡在他身前的班队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地上没有血迹,没有碎布,没有弹壳,连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只是他濒死的幻觉。
赵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电流击穿了所有神经,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诺森帝国军的机枪子弹扫在身侧的墙面上,碎石混着雨水溅了他满脸,他才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回过神。他红着眼端起步枪,对着街道对面的窗口扣动扳机,把那个开枪的敌军步兵当场放倒。
巷战的绞杀还在继续。
装甲车的机炮还在一遍遍啃噬着残破的楼体,混凝土碎块混着弹片漫天飞舞,枪声、爆炸声、濒死的嘶吼拧成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赵刚带着班里剩下的三个兵,死死钉在超市的入口,打空了三个弹匣,终于等到了侧翼二队的支援,硬生生把敌军的这次冲锋打了回去。
直到凌晨两点,他们才接到撤退命令,带着伤员和阵亡战友的遗体,退守到睦和南路的银行大楼。满编一百二十多人的三连,此刻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卫队长的左胳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用止血带扎住,脸色惨白地靠在金库厚重的钢门上,手里的对讲机不断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其他阵地绝望的求援。
“卫队长。”赵刚抖着嗓子走过去,浑身的血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僵,“陈默……陈默他……”
“我知道。”卫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闭了闭眼,“他是为了救你牺牲的,等仗打完,我给他申请一等功,给他家里送喜报。遗体我们回头再找,哪怕把这片废墟翻过来,也一定把他带回家。”
“不是的卫队长!”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几个兵的目光,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他没留下遗体!我们都看见了!子弹打中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光,碎成了渣,散了!连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卫队长猛地睁开眼,盯着赵刚的脸,眉头死死皱起:“赵刚,你他妈是不是被炮弹震出脑震荡了?战场应激我见过,别拿你班队长的生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赵刚急得眼眶通红,拽过身边剩下的三个兵,“你们都看见了!你们说!”
三个兵都是陈默班里的,最小的才二十岁,此刻浑身发抖,却还是齐齐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卫队长,我们都看见了……班队长他……真的就那么没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卫队长沉默了。
他当了十五年兵,在边境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见过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的战士,见过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却从来没听过这种离奇的事。可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是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的兵,知道他们不会拿自己班长的生死撒谎。
可他又能做什么?
上级给的命令是死守到次日早八点,给市中心的平民撤离争取时间。诺森帝国的一个装甲营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推进,他们手里的弹药只剩三分之一,急救包快用完了,重伤员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连止痛针都没有。整个云城已经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孤立的防守孤岛,增援部队被拦在星门峡以西,连西疆干线铁路都被彻底炸断,他们现在就是一群用血肉堵枪眼的死士。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查一个班队长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最终,卫队长只是抬手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蹲下身,借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翻开了战损登记本。他的手因为失血有些发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
戍边卫队一营三连甲班班队长陈默,籍贯陇西定安县,30岁,2030年4月17日于云城睦和南路巷战中,为掩护战友遭敌特制穿甲子母弹击中,遗体未寻获,确认阵亡。
在报告的末尾,他顿了很久,最终加了一行极小的字:据现场幸存士兵目击,目标中弹后身体分解为未知粒子消散,无任何遗留物。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交给通讯员,通过加密电台,发往了几公里外的总队指挥部。
这份报告抵达总队时,地下人防工程改造的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电台的滴滴声、参谋的嘶吼声、电话的铃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负责接收战报的参谋扫过末尾那行备注,皱着眉嗤笑了一声“胡扯”,随手就把它和其他几十份战损报告打包,发往了师团指挥部。他的桌上还堆着十几封求援电报:三营阵地全线失守,营指挥官阵亡;二营被分割包围在商贸城废墟,只剩不到二十人;直属反坦克连只剩三辆带火箭筒的突击车,弹药告急。他根本没空,也没心思去管什么“粒子消散”的鬼话。
报告一路往上,从师团到云城前线防守总指挥部,最终被送到了西疆防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的参谋处。
设在市中心地下三十米人防工程里的总指挥部,此刻正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笼罩着。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代表诺森帝国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市区,三分之二的城区彻底失守,代表防守方的蓝色阵地被切割成了一块块孤立的孤岛,每一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电台里不断传来绝望的嘶吼:
“沙湾区最后一个阵地丢了!我们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