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在边境守了十二年,见过走私的悍匪,见过零下三十度的暴雪,见过枪林弹雨里的生死,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骨子里的本能在疯狂报警——眼前的这个存在,比诺森帝国的穿甲子母弹,比碾过来的重装装甲车,要可怕一万倍。
她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见过无数星系的诞生与坍缩,见过无数文明的崛起与覆灭。在她永恒的、没有尽头的时间里,所有低维生命的情感,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转瞬即逝,不值一提。她见过无数人为了权力、财富、永生争得头破血流,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责任”两个字,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这个男人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是把战友撞开的动作,是那句没喊出口的“小心”,是内兜里揣着的、回家的期盼,和刻在骨子里的、对这片土地的坚守。
她被这束从未见过的、炽热又纯粹的光,牢牢吸引了。
女人终于动了。她微微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陈默,红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没有一点重量,也没有一丝温度,却偏偏能穿透所有的枪声与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起来,上车。”
四个字,没有命令的强硬,也没有情绪的波动,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箍住了陈默的四肢。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反抗,是质问,是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身体里的本能却在疯狂嘶吼,告诉他绝对不能违抗这句话,不照做的后果,会比被□□撕碎身体,要恐怖得多。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警惕。
陈默咬了咬牙,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双腿还有些僵硬,却站得笔直,十二年的军姿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此刻浑身湿透、满心错愕,脊背也依旧挺得像边境的界碑。
女人没再看他,转身往巷口走去。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及腰的长发在身后飘起,像一道流动的血线。她走过的地方,雨珠纷纷避让,积水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也没有一丝倒影。
陈默的视线跟着她,这才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车身通体漆黑,不透光的隐私膜遮住了车内的一切,车身一尘不染,连车轮上都没有一点污泥,在满是断壁残垣、碎石烂泥的废墟里,突兀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女人走到副驾驶座旁,抬手收起了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却没有一滴溅到她的红裙上。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优雅得像在赴一场盛大的晚宴,而不是身处炮火连天的战场。
陈默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外面阴冷潮湿的雨幕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冷香,不浓,却瞬间盖过了他身上沾着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沉沉地直视前方,侧脸线条僵硬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从陈默上车到现在,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车子平稳地发动了,引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车轮碾过碎石和积水,没有一丝颠簸,缓缓驶离了这片满是尸体和弹孔的废墟。
陈默坐在后座,身体依旧紧绷着,后背没有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断壁残垣,看着远处依旧在燃烧的楼体,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是谁?为什么他胸口的伤会凭空消失?这辆车要带他去哪里?
无数个问题挤在脑海里,可他却不敢开口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忌惮,让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雨几乎停了,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昏黄的路灯顺着缝隙漏下来,一盏盏在路边亮起。灯光扫过车窗,在女人的侧脸上一晃而过,像给那尊完美的雕塑镀上了一层暖边。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般的念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陈默的脑海里。
刚才,女人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他坐在积水里仰着头看她。
按道理,她的影子应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面前的水洼里。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高维的存在,从来不会在低维的世界里,留下任何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