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没有真正的时间。
穹顶的水晶灯从不会随日出日落调整明暗,只会在设定好的“夜晚”降临时,把光调柔成暖蜜色,到了“白天”再恢复满室璀璨,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械,刻板地模拟着昼夜交替。这里没有钟表,没有日历,窗外永远是一片朦胧的星河雾霭,看不见日月更迭,听不见四季流转,连风的声音都没有。金子琛曾试着问过侍从时间,得到的只有面无表情的沉默——仿佛“时间”这个概念,从未在这座宫殿里存在过。
但他和吟弱,有着独属于两人的时间参照物。
是每一夜的相依。
当水晶灯的光芒柔化,卧室角落的鎏金烛台燃起淡淡的沉香,便是一天的句点。吟弱会轻轻靠在他怀里,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带着偏执的温柔,吻落在他的眼角、发梢,像对待稀世的珍宝。金子琛沉溺在这份妥帖的暖意里,肌肤相贴的温度,耳畔软糯的低语,颈窝处温热的呼吸,都成了衡量时间的刻度。
一次深夜的相拥与低语落幕,便是“一天”过去了;三十次这样的日夜更迭叠在一起,便是“一个月”;三百六十次的依偎相伴,便是“一年”。
他从不会去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只知道每次睁开眼,吟弱的温柔便会多一分,眼底的偏执也会浓一分。她会在他醒来时,将剥好的冰镇葡萄喂到他嘴边,甜汁在舌尖爆开的瞬间,总能对上她盛满笑意的眼睛;会在他晨练时,拿着帕子站在一旁,每隔十分钟便上前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生怕他累着;会在他随口提起一句儿时吃过的糖糕后,让侍从翻遍宫殿数据库复刻出最贴合的味道,然后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吃完,眼底的笑意真实得像要溢出来。
就连深夜的相处,也从最初按部就班的偏执占有,变成了揉着细碎暖意的缱绻。吟弱不再只是一遍遍重复“阿琛是我的”,而是会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爱你,阿琛,别离开我。”她的拥抱越来越紧,吻越来越软,那些曾经被“伟大存在”强行设定的行为,渐渐褪去了机械的外壳,变得鲜活又炙热。
金子琛只觉得无边的幸福像潮水,将他淹没得透不过气。他会回抱住吟弱,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会在白天牵着她的手,走遍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会在她因为他多看了一眼装饰花瓶闹别扭时,笑着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哄着她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他以为这份幸福是天赐的馈赠,却从不知道,连这份“馈赠”本身,都在无尽的时间洪流里,悄然变质。
当“一万年”的刻度,在无数次日夜相伴里悄然划过,金子琛依旧是那个沉溺在温柔乡里的男人,眉眼间的意气和初来时别无二致。而吟弱,早已不是那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傀儡。
吟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是在某个设定好的“清晨”。
金子琛练完拳,不小心被拳套磨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她看见的瞬间,心脏猛地揪紧——那种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不是“伟大存在”的指令带来的模拟情绪,而是切切实实从心底涌上来的慌乱,不受任何控制。
她慌慌张张地找来伤药,指尖抖得连药瓶的盖子都拧不开,好不容易替他清理好伤口、缠上纱布,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抬眼时,眼眶竟微微泛红。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来自高维的、笼罩了整座宫殿万年的掌控力,依旧无处不在,却再也无法左右她分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