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川囚笼
禅房的月光还浸在周慧的骨血里,下山那日,晨光把山道的露水蒸成了薄薄的雾。她攥着儿子送来的高定旗袍,指尖划过冰凉的真丝面料,只觉得恍如隔世。
五十五年的人生,近十年都耗在了山间的禅院里。晨钟暮鼓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棱角,也让她习惯了粗布僧袍贴在身上的妥帖。临行前,她对着僧舍模糊的铜镜,笨拙地戴上那顶栗色的贵妇假发,柔顺的发丝垂在肩头,遮住了后脑勺剃度后新生的浅浅绒毛。粉底液仔细盖住了脸上的皱纹和淡褐色的老人斑,豆沙色的口红落在唇上,给这张常年素净的脸,添了几分阔别多年的俗世艳色。
儿子派来的造型师蹲在她脚边,替她套上薄如蝉翼的丝袜,再把那双八厘米的黑色高跟鞋穿在她脚上。鞋跟很高,鞋型偏窄,刚好磨在脚后跟的老茧上,疼得她微微蹙眉。造型师笑着说:“周阿姨,这鞋是先生特意为您挑的,配这身旗袍再合适不过了。”她抿着唇没说话,只把旗袍的下摆往下扯了扯,遮住脚踝处露出的袜边。
量身定制的旗袍裹在身上,真丝的凉滑像山间刚化的雪水,却远不如僧袍的粗布来得安心。每一寸贴合都像在提醒她,她已经离开了那片只有钟鸣和竹影的土地,一脚踩进了阔别十年的浮华人间。
车子驶进锦川市的核心区,停在顶楼带宴会厅的星级酒店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水晶吊灯的光铺天盖地砸下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爵士乐混着谈笑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她裹在中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繁华画卷的异类,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九岁的孙子穿着笔挺的小西装,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扑到她怀里的时候,身上的奶香混着淡淡的香水味,让她恍惚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她僵硬地弯着腰,任由孙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假发的发丝蹭过脸颊,痒痒的,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儿子小辉走了过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只是鬓角已经藏了几根浅浅的白发。他凑到她身边,低声叮嘱:“妈,待会儿我敬王总一杯,您陪着说两句话。王总是我的贵人,这次公司能渡过难关,全靠他伸手帮忙。”
周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眼角的细纹上,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喊她妈妈。
那个被称作王总的男人很快走了过来。他约莫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定制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得体:“这位就是周阿姨吧?早就听小辉提起您,说您常年在山间清修,气质果然不凡。”
周慧扶着桌沿站起身,旗袍的下摆扫过椅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禅院养出来的平静淡然:“王总客气了。老身不擅饮酒,就以茶代酒,敬王总一杯。”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王总挑了挑眉,也不勉强,只笑着和她闲聊,问的都是些禅院的日常琐事。周慧一一答了,语气清淡,心里却莫名地浮起一阵不安。周遭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看得见,听得见,却融不进去,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后来的事,周慧的记忆变得模糊。只记得儿子过来和王总说了几句话,又替她添了一杯热茶。茶水带着淡淡的甜香,她没多想便喝了下去,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周遭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越来越远,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头痛得像要裂开,骨头缝里泛着说不清的酸疼。
她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陌生的烟草味,混着酒店特有的香薰气息,刺得她鼻腔发酸。身下的床单柔软得过分,身上的旗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酒店浴袍。可皮肤上传来的陌生触感,还有浑身散架似的酸疼,让她瞬间僵住了呼吸,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猛地转头,看见王总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正落在她身上。
“你……”周慧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慌乱地扯过被子裹紧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总慢条斯理地吐了个烟圈,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都像淬了冰:“周阿姨,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成年人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你心里该清楚。”
“胡说!”周慧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要报警!我要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