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蜜,静谧裹住了整间卧室。床头的磨砂暖灯揉开一圈昏黄的光晕,把相拥的两人笼在只属于彼此的温柔里。周兰芳窝在王浩怀中,洗得松软的棉布睡衣贴着两人松垮的肌肤,他的掌心覆在她的腰侧,指腹轻轻碾过那些被岁月与操劳刻下的浅纹,一下下,是五十五年相守磨出来的熟稔,温软得能化开漫漫长夜的凉。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花白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低哑的声音混着窗外夜风吹过梧桐的轻响漫出来,像温水淌过心尖,是老夫老妻才有的直白与惺惺相惜:“别总耷拉着眉眼,倒像我逼你脱了那身华服,真委屈着你了。”
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调侃,动作却依旧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真要犟到底,家里就咱俩,你非要穿着高定、踩着短靴端你那贵妇架子,我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顺着你,顶多在心里偷偷骂句老小孩犯倔。”
他偏过头,唇擦过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稀疏的花白短发,熟悉的皂角香裹着暖意裹住了她:“家里就我和你,穿得那般精致给谁看?五十五年了,从你二十岁嫁过来时的荆钗布裙,到如今的华服珠翠,你的哪寸肌肤我没摸过,哪道皱纹我没数过?”
这话直白,却无半分轻佻,只有刻进骨血里的知根知底。他抬手勾着她的下颌轻轻抬起来,暖灯的光映进她眼底,凝着细碎的水光,他眼底漾着看透一切的笑意:“你那点反抗全是装的,心里早心甘情愿了。你大可以说我不尊重你的意愿,可你也就象征性挣巴两下,转头便由着我剥了你的华服——你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这都是你自己选的。”
“不过是享受那点滋味罢了。”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的眼角,吻去那点若有似无的湿意,语气彻底软下来,满是旁人看不懂的宠溺,“在外头,你是被人捧着的豪门贵妇,人人敬着让着;到了家里,只有我敢亲手剥了你的华服,扯了你的假发,让你变回素面朝天、穿粗布衣裳的老婆子。那点身份反差的滋味,让你欲罢不能,是不是?”
他的指尖滑到她的掌心,与她枯瘦的手指紧紧交缠,指腹磨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一辈子操持家务、拉扯孩子留下的印记。他絮絮地说着,从两人这阵子的相处,说到巷子里街坊的人情世故,没有刻意的控诉,只有轻描淡写的通透。
周兰芳支着耳朵听,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襟的边角,反复磨着那片洗得发白的棉布,心底轻轻泛着涟漪。她活了七十五岁,一辈子被规训着做勤俭的妻子、操劳的母亲,从来都是为家人活,把自己的心意藏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从未敢宣之于口。直到他说起年轻情侣间那些带着娇憨的相处模样,一颗小石子陡然砸开了她心底藏了半辈子的渴望。
那是挣脱半生束缚的渴望,是想为自己活一次的执念,是想暂时抛开妻子、母亲的身份,只做一个被他毫无保留地宠溺着的人。
不等王浩说完,她便伸手按住了他的唇。枯瘦的指尖抵着他松垮的唇瓣,眼底漾着执拗的娇憨,藏着半生未敢流露的任性,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小架子,语气软乎乎的,是命令,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别说那些了,我要你叫我妈妈。”
王浩愣了愣,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捏了捏她的手腕,指腹磨着她腕间松垮的皮肤,故意逗她:“老老婆子,多大年纪了,还凑小年轻的热闹?这辈子喊你兰芳,喊你老伴,喊你孩子他妈,还不够?”
“我不管。”周兰芳噘着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花白的发丝蹭着他的颈窝,手往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轻飘飘的,半分真生气都没有,“你方才说的,小年轻都这么叫,我也要你叫。要么,你就别想再碰我一下。”
她抬眼,眼尾挑着点小任性,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没了在外的矜贵,也没了被剥去华服时的羞愤,只剩满心的期待。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般直白地为自己的心愿撒娇。
王浩被她掐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肌肤,稳稳地传到她的心底。他揉了揉她花白的短发,掌心蹭过她皱巴巴的头皮,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终究是拗不过她,低头凑在她的耳畔,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宠溺的沙哑,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又像温水,熨帖了她半生的委屈。周兰芳的耳尖倏地发烫,连后颈都泛起了薄红,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腰上掐着的手松了,她往他怀里钻得更紧,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这心跳陪了她五十五年,从青丝到白发,从青涩到暮年,此刻却格外的安心。
她活了七十五年,从二八年华的姑娘,到为人妻、为人母,听过无数的称呼,却从未听过这般软糯的“妈妈”。这声称呼,无关她作为孩子母亲的身份,只是独属于周兰芳的,被宠溺、被珍视的印记。它让她暂时抛开了半生的规训,放下了贤妻良母的枷锁,只做一个被他宠着的女人,只做她自己。
嘴角偷偷扬着,耳根红透,这份欢喜,比在外头被人喊一声“周姨”、被人捧着羡慕,要真切得多,也入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