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六点,苏蔓站在镜子前。
她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谈合同。第二套太随意,像下楼倒垃圾。第三套——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开得刚好,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深秋的颜色,温暖,但不张扬。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连续失眠了四天,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她拿起遮瑕膏,一点一点地按,又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有点干,涂了润唇膏,抿了抿。
还好。
看不出太憔悴。
其实有点感冒。昨天开始鼻子就堵着,头也昏昏沉沉的。她吃了两颗药,希望能撑过今天。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
八点,辛曦宁的房车准时出现在楼下。
苏蔓拉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房车比她想象的大,米白色的内饰,暖黄色的灯光,窗边是一排软座,中间的小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车尾还有一张小小的床铺,铺着格子纹的毯子。
温馨,舒适,像一个移动的小家。
“苏蔓!”一个身影从软座上弹起来,直接扑过来抱住她。
苏蔓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
“苏蔓,我好想你!”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带着娇,带着一点点的撒娇。
苏蔓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人。
辛芷宁。
辛曦宁的妹妹。从小就爱跟着她跑的那个小尾巴。扎着高马尾,穿着鹅黄色的卫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大没小。”辛曦宁从驾驶座探出头,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训斥,“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辛芷宁不理她,继续挂在苏蔓身上:“苏蔓,你瘦了。”
苏蔓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芷宁,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辛芷宁终于松开手,但还拉着她的袖子不放,“我姐说今天要带我见女朋友,我特地交代她一定要喊你。好久没见你了,可想你了。”
苏蔓的笑顿了一下。
原来辛曦宁说的那个人,是辛芷宁。
她以为自己今天来,会见到林溪。辛曦宁在电话里说“有个人特点交代”,她下意识以为就是林溪。
可那个人是辛芷宁。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空了一下。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清的、轻轻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辛芷宁眼睛尖,那一瞬间的失落没逃过她的目光。她歪了歪头,正要开口,副驾驶座上的人转过身来。
“那咱们现在去接林溪。”
江沁心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蔓的心,被那两个字狠狠扎了一下。
林溪。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个三天不见、她偷偷想了无数遍的人。那个让她从自己的公寓逃出来、又让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脸上没动,声音也稳:“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走进房车尾部的洗手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那个人,刚刚还仔细修饰过的脸,现在看着有点苍白。她扶着洗手台,深呼吸。
没事的。能见到她。能远远地看一眼。看看她好不好。
够了。
够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又补了一点遮瑕。确定看不出什么,才推开门走出去。
房车已经启动了。
辛芷宁坐在窗边,朝她招手:“苏蔓,来坐这儿!”
苏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那扇大门。
林溪公寓的小区。
苏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辛芷宁在旁边叽叽喳喳:“苏蔓,你知道吗,我在德国学的是艺术心理治疗!就是画画和心理结合起来的那种。就是用艺术表达的方式来回应,我觉得特别酷……”
苏蔓听着,偶尔点头,但余光一直盯着那扇大门。
出来了。
林溪站在门口。
苏蔓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是她们一起买的,她说这件显得林溪皮肤白。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干净净的侧脸。
瘦了。
比上周瘦了。
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好像也有点青。但站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冬天的树。
苏蔓看着她走过来,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辛芷宁还在说话,苏蔓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假装在认真听。
林溪拉开车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车里的暖气吞没。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车里的人。辛曦宁,江沁心,辛芷宁——然后落在苏蔓身上。
苏蔓坐在辛芷宁旁边,微微侧着头,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那笑是冲着辛芷宁的,温柔,纵容,宠溺。
林溪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个笑,她太熟悉了。苏蔓以前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垂下眼,没说话,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正好在苏蔓对面,隔着那张小桌。
车继续开。
辛芷宁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她从小就是话唠,几年不见,一点没变。从德国的学业聊到回国想做的事,从艺术治疗聊到最近看的一本书。
苏蔓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偶尔笑一下。
打过招呼后,林溪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她看着苏蔓和辛芷宁说话,看着苏蔓对她笑,看着苏蔓的眼睛里有光。
那个光,不是对着她的。
她心里那股气,一点一点地往上冒。
她知道不该气。知道没立场气。知道是她先推开的,是她先说不知道的,是她转身走的。
可她就是气。
气苏蔓怎么还能笑得那么好看。气苏蔓怎么这么快就没事了。气苏蔓身边有别人,有那个年轻的、活泼的、会撒娇的、能让她笑的——辛芷宁。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只知道她叫苏蔓的时候,不用加姐,明明看起来和她们年龄差很多。只知道她拉着苏蔓袖子的时候,苏蔓没躲。只知道她对苏蔓笑的时候,苏蔓也对她笑。
她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但那股气,比疼还大。
辛芷宁从桌上拿起一个橙子,开始剥。
她的手很巧,橙皮剥得干干净净,橙肉一瓣一瓣地分开。然后她拿起一瓣,递到苏蔓嘴边。
“苏蔓,吃橙子。”
苏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瓣橙子。
她其实不想吃。鼻子堵着,吃什么都没味道。感冒药也让嘴里发苦。
但她余光里,看见了林溪的表情。
那张脸,冷着。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的光,沉沉的,像结了冰。
苏蔓心里一动。
那个表情她见过。
那是——
吃醋?
苏蔓心里那个地方,轻轻跳了一下。
可那个表情太熟悉了。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张开嘴,接过了那瓣橙子。
“甜吗?”辛芷宁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蔓嚼了嚼:“甜。”
其实不甜。感冒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但她笑了。
辛芷宁高兴了,又拿起一瓣,又递过来。
苏蔓又接了。
这一次,她注意到林溪的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苏蔓心里那个地方,又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也许是想试探。也许是想报复。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乎。
她往辛芷宁那边靠了靠,几乎贴着她的手臂,声音放软了:“芷宁,再给我一瓣。”
辛芷宁受宠若惊,赶紧又递了一瓣,恨不得直接喂进她嘴里。
苏蔓接过来,慢慢吃,眼睛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个人。
林溪的拳头,攥紧了。
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苏蔓看见了。
但她没说话。
前排,辛曦宁和江沁心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沁心挑了挑眉,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辛曦宁轻轻摇头,又轻轻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别管,看戏。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辛芷宁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苏蔓偶尔的回应。
林溪一直看着窗外,没回头。
晚上七点,房车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深秋的夜空来得早,才七点,星星已经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没有城市的灯光,这里的星星格外清晰,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们生了一堆篝火,围坐着吃烤肉。辛芷宁还是话最多的那个,从烤肉的熟度聊到星座,从星座聊到她德国宿舍的趣事。苏蔓坐在她旁边,偶尔笑一下,偶尔帮她递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