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声音不放过她:
你不行。你不够好。你搞砸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打碎碗,妈妈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初中考第二名,妈妈的声音:“为什么不是第一?”
被同学孤立,妈妈的声音:“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后来这个声音变成了自己的。
现在它在说:你看,你又让别人受苦了。
林溪把脸埋进膝盖里。
凌晨两点,卧室门开了。
苏蔓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林溪没动。
苏蔓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离林溪很近。
“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
林溪没说话。
“你一条都没回。”
林溪还是没说话。
“我去医院找你了,他们说你下班了。”
苏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质问,没有责怪。但那种平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林溪心上。
“林溪。”
苏蔓叫她。
“你看看我。”
林溪没动。
苏蔓伸手,想碰她的胳膊。
林溪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本能。缩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蔓的手停在半空中。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远远的,像潮汐。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蔓问。
林溪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她想把所有的事都倒出来。手术,出血,家属,闪光灯,审查,那些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画面。她想说我现在很难受。我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但她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口,堵成一块石头。
“你说话啊。”苏蔓的声音开始抖,“你别这样吓我。”
林溪终于抬起头。
黑暗里,她看见苏蔓的神情在等待着。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看,你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没事。”林溪说。
声音是干的,平的,像一块晒裂的木头。
苏蔓愣了一下。
“你没事?”她重复了一遍,“你消失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找到医院去他们说...”
“真的没事。”
“林溪!”
苏蔓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
“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没有一起。”
林溪打断她。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没有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而且——而且那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就这样说。让她走。
苏蔓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你说什么?”
林溪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一点。
“我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硬硬的,“没有一起。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的事?”苏蔓站起来,又蹲下,平视着她,“我们住在一起,睡一张床,你说这是你的事?”
“对。”
苏蔓像被扇了一巴掌。
她看着林溪,眼神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又变成一种林溪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林溪想移开目光,但她没有。她逼着自己看着苏蔓,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苏蔓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知不知道我发了那么多信息,你都没回,今天打了多少电话给你,语音回复你关机了?”
林溪知道。
她都知道。
她更知道的是,苏蔓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心软。
因为如果她心软了,如果她让苏蔓留下来,苏蔓就会看见更多。看见她半夜惊醒,看见她莫名流泪,看见她陷入那些黑暗里出不来。看见她最糟糕的样子。
然后苏蔓会走的。
所有人都会走的。
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
“我没让你去找我。”林溪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递出去,扎进苏蔓胸口。
苏蔓的表情裂开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门框。
“林溪,”她的声音轻得像气,“你在说什么?”
林溪不说话。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像一座雕像。
苏蔓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说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不说。但是你别推开我——”苏蔓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你别这样对我。”
林溪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掌心里有湿湿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她想说对不起。她想说我爱你。她想说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她想说你快走吧,趁我还撑得住。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苏蔓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在忍着,不想让林溪听见她哭。
林溪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脏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蔓的时候。想起苏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苏蔓说“今天也想见到你”时的语气。想起苏蔓睡着时往她这边蹭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好。
好到她不配拥有。
“苏蔓。”林溪开口。
苏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望。
“你回隔壁睡吧。”
那点希望碎掉了。
苏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溪继续说,声音平得吓人:“我想私人空间。你在这儿,我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
没办法崩溃?没办法坠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烂掉?
她没说完。她说不下去。
但苏蔓已经懂了。
她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溪。”
“……”
“那件睡衣,”苏蔓的声音哑哑的,“小恐龙那件。你知道我为什么买给你吗?”
林溪不说话。
“因为你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恐龙。你说你觉得自己像恐龙,太奇怪了,没人喜欢。我说恐龙很可爱啊,你说那是你觉得。”
苏蔓的背影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