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东风!”尽管面目全非,但江辰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身被泥污浸透、但款式依稀可辨的深蓝色夹克——和监控里他离开时穿的一样。
“还有呼吸!脉搏微弱!快!救护车!准备急救!”法医立刻上前检查,嘶声喊道。
等候在村口的救护车闪着蓝红警灯,呼啸着冲了进来。医护人员跳下车,迅速将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吴东风抬上担架,插管,给氧,建立静脉通道,动作快如闪电。救护车再次拉响警笛,朝着最近的有抢救能力的医院飞驰而去。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尾灯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巷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新翻动过的、浸透着罪恶的泥土,和池口边缘那些绝望的抓痕。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尚未散尽的恶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更深的,是冰封般的愤怒。
活埋。在化粪池里活埋。
李国华不仅想让他消失,还想让他以最痛苦、最屈辱的方式消失,并让他的尸体在污秽中腐烂,难以辨认,死无对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虐杀。
“现场封锁!全面勘察!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刘检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转向江辰,眼神锐利如刀,“江律师,你立刻回院里,提审赵明理!吴东风找到了,李国华涉嫌故意杀人,证据链已经闭合了一环!现在,必须撬开赵明理的嘴!挖出李国华背后的人,还有那个‘王总’和‘领导’!快!”
江辰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吞噬生命又吐露罪恶的黑暗池口,转身,大步朝着村口停着的车跑去。
天空,东方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红色。黎明真的来了。
但有些罪恶,只能在黑夜中发酵。而有些清算,也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上午八点,区检察院审讯室。
灯光雪亮,照在赵明理惨白如纸、不停冒着虚汗的脸上。他坐在审讯椅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神涣散,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仿佛在期待什么,又仿佛在恐惧什么。
江辰和另一名检察官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冰冷的金属桌子。江辰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包括那份原始麻醉记录的复印件,耗材单,系统日志截图,以及……刚刚冲洗出来的、吴东风在化粪池被救出时的现场照片。
“赵明理,”江辰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中,“看看这些。”
他将那几张现场照片,一张一张,缓慢地推到赵明理面前。
第一张,是吴东风被从污黑泥浆中拖出来时,那不成人形的样子。
第二张,是颈部那道狰狞的勒痕特写。
第三张,是化粪池边那些深深的、绝望的抓挠痕迹。
赵明理的瞳孔在看到第一张照片时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当看到第二张、第三张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随即胃部剧烈痉挛,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老李他……他不会……”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
“不会什么?”江辰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不会活埋吴东风?不会杀人灭口?赵明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你以为,你替他扛下手术的过错,他就会保你?你错了。在他眼里,你和吴东风一样,都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处理掉’的棋子。区别只在于,吴东风知道的太多,必须先死。而你,如果不够‘聪明’,不够‘听话’,下一个被埋在化粪池里的,会是谁?”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生理上的恶心和不适。“不……不是我……手术是意外……出血是意外……记录是李国华让改的!耗材也是他让我多签的!他说没事,他能摆平!三年前那次也是他摆平的!还有那个王总……那些回扣,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我只是……只是拿了一小部分!还有……还有上面那个‘领导’,是李国华联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心理防线,在活埋同僚的残酷事实面前,彻底崩溃了。赵明理像倒豆子一样,将他知道的、猜测的、甚至只是听说的,关于李国华、关于耗材回扣、关于“上面领导”的事情,语无伦次地全都倒了出来。录音笔在桌上静静地转动,记录下每一句充满恐惧和背叛的供述。
江辰和旁边的检察官快速记录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突破口已打开”的确认。
“那个‘领导’,是谁?具体职务,姓名。”江辰追问。
“我……我不知道全名……只听李国华提过一次,好像姓……姓徐?还是许?是……是卫健委那边的,好像是个什么处长……具体我真的不清楚!李国华不让我多问!”赵明理急切地辩解,生怕被认为有所隐瞒。
“那个‘王总’呢?全名,公司。”
“王……王振业!是‘康健医疗设备有限公司’的销售总监!那些贵的止血纱布,还有一部分骨科耗材,都是他们公司供的!回扣……回扣都是通过李国华老婆那个咨询公司走的账!”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名字,从赵明理崩溃的叙述中浮现出来,与U盘里的音频、经侦初步查到的账目流水,开始相互印证,交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覆盖在仁和医院骨科和麻醉科上空的黑色利益网络。
审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当赵明理在最后一份笔录上按下手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江辰走出审讯室,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明亮,温暖,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层因为刚刚听闻的罪恶而凝聚的寒意。
刘检从隔壁观察室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连夜奋战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干得漂亮,江律师。赵明理的口供,加上U盘里的音频,还有吴东风被害的现场证据,足够对李国华签发通缉令,并正式提请逮捕了。那个‘王振业’和卫健委的‘徐处长’,也已经安排控制。这条线,快到头了。”
江辰点点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是的,快到头了。李国华这只最大的毒蛇,已经暴露,正在被全网通缉。他的同伙和背后的保护伞,也正在被逐一锁定。
但吴东风还在抢救,生死未卜。方女士的丈夫依旧躺在ICU。周静依然活在恐惧的阴影里。而那个隐藏在“徐处长”甚至更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大阴影,是否真的会被连根拔起?
“刘检,”江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看看吴东风。还有……方女士那边,也需要告知进展。”
“去吧。”刘检理解地点点头,“这边收尾和后续报捕、提请纪委介入的手续,我们来办。保持联系。”
江辰转身,走向检察院大门。阳光落在他肩上,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的重量。
他知道,拂晓已过,白日降临。
但猎杀,并未结束。
对罪恶的清算,对真相的追寻,对公道的坚持,在这一天,才刚刚拉开最激烈、也最艰难的序幕。
而他,和那些与他并肩站在光下的人,必须握紧手中的武器,继续向前。
直到最后一个阴影,无所遁形。
直到最后一丝冤屈,得以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