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顾屿言简意赅,“麻醉科和骨科的人走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护理部下午开了紧急会议,强调‘工作纪律’和‘保护患者隐私’,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赵明理下午有台手术,做了一半,因为器械护士递错了个东西,在手术台上当场发飙,把护士骂哭了,手术差点中断。李国华倒是很‘平静’,照常开会、查房,但跟他打招呼,他眼神都是冷的。”他顿了顿,“我感觉,他们知道我们可能拿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到了哪一步。所以一边内部高压清洗,一边在外围施压,想逼出破绽,或者……让知情人闭嘴。”
内外交困。江辰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一片繁华夜景。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某个角落,一个护士正被不知名的目光追踪;另一个医生,或许正提着行李箱,茫然地走向未知的黑暗;而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还在ICU外,守着微弱的希望,对抗着庞大的机器。
“顾屿,”江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方女士丈夫那边,今天情况怎么样?”
“我刚从ICU出来。”顾屿说,“尝试脱机没成功,对呼吸机还有依赖,肺部感染没完全控制,神经功能评估……不乐观。但生命体征暂时还算平稳。ICU主任下午又找方女士谈了,还是那套,提减免费用,劝她签协议。方女士……很坚决,没签。但能看出来,她快到极限了,经济和心理双重压力。医务科的人,后来也去了,态度比较强硬,说如果坚持不协商,后续所有治疗费用,包括一些必要的自费项目,医院将‘严格按流程处理’,暗示可能不会那么‘顺畅’。”
经济施压,心理摧垮,这是对付方女士这种家属最有效的手段。江辰眼神冰冷。“知道了。证据材料我会尽快整理,形成完整的补充意见,递交法院。同时,我会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禁止医院在诉讼期间,以任何方式干扰、威胁、或不利对待我方当事人及其家属,包括但不限于在治疗上设置障碍、施加不当压力等。”
“有用吗?”顾屿问。
“至少表明态度,施加压力。而且,如果医院真的在治疗上做手脚,这就是把柄。”江辰说,“另外,吴副主任失踪的事,我考虑以‘关键证人可能面临人身安全威胁’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并抄送法院和卫生主管部门。”
顾屿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凉气:“这么直接?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而且开始咬人了。”江辰的声音很稳,“我们必须把事态拉到明面上,用规则保护该保护的人。暗处较量,我们吃亏。只有把水搅浑,让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看到,那些想捂盖子、想灭口的人,才会有所顾忌。”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顾屿那边呼啸的风声。“……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尽可能打听吴副主任的下落,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但注意安全,别自己冒险。第二,在医院里,留心所有异常动向,特别是关于赵明理、李国华,以及周护士的。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打印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江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光的河流。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归途,或迷途。
他想起那份牛皮纸袋里冰冷的纸张,想起吴副主任可能仓皇离去的背影,想起周静电话里压抑的哭泣,想起方女士在ICU外空洞又执拗的眼神。
还有顾屿。那个站在天台寒风中,声音紧绷却依旧选择并肩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起诉状和证据目录。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他需要将今天得到的这份“礼物”,转化为法律语言,嵌入到已有的证据体系中去,形成一把更锋利、更坚实的剑。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稳定而清晰。像战鼓,又像心跳。
他知道,从拿到那份文件开始,从吴东风失踪开始,从周静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开始——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危险、也最关键的阶段。对手不再只是拖延和狡辩,他们开始清除、威胁、甚至可能动用更黑暗的手段。
而他手中的证据,是武器,也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他必须快,必须准,必须在对方彻底掐灭所有火苗之前,将火星投掷出去,照亮黑暗,也引爆真相。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只有不断跳动的光标,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暗夜里唯一不灭的微光。
而在这片微光之外,城市的夜晚,暗流汹涌。失控的齿轮,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加速转动,发出刺耳而危险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