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里,灯光惨白,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初秋午后最后一点暖意也驱逐殆尽。江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刚从牛皮纸袋里取出的文件。小张已经用高分辨率扫描仪将所有页面备份,并打印了几份清晰的复印件。原件被小心地放回袋中,锁进了保险柜。
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纸,带着油墨和机器微热的味道。江辰拿起那份原始麻醉记录单的复印件,指尖抚过那些潦草却惊心动魄的字迹。血压从120/80mmHg在十分钟内骤降至60/40mmHg,心率从80次/分飙升至140次/分,然后是□□、多巴胺、胶体、红细胞悬液……抢救用药的剂量和时间间隔,密集得令人窒息。最下方那行小字备注「出血难止,填塞压迫,血压维持困难……可能与操作损伤血管有关」,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指核心。旁边李国华“注意记录规范,此页勿入病历”的批注,以及那个缩写的“W.D.F.”签名,更是将意图掩盖的责任链条勾勒清晰。
“江律,”小张凑过来,指着那份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这个IP地址,还有这个时间戳……覆盖原始数据的时间,正好是手术结束后病人被送到复苏室,但还没出手术室楼层的时候。如果按正常流程,麻醉医生应该在写麻醉记录,护士在清点器械,李国华作为主任,不应该在那个时间点,用他办公室的终端去‘修正’术中数据,除非……”
“除非他第一时间就知道出了问题,并且要立刻处理掉痕迹。”江辰接道,声音平静,但眼底是冰冷的锐光。他拿起那张耗材出库记录,被红笔圈出的凝胶纱布数量,远超一台常规腰椎手术的用量,甚至超过了某些大出血抢救手术的预备量。“还有这个。大量填塞止血材料的使用,与麻醉记录里‘出血难止,填塞压迫’的描述完全对应。出库单上的‘赵’字签名,和麻醉记录上李国华的批注,加上系统日志里李国华的操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手术操作导致大出血,使用非常规手段止血,事后由麻醉科主任亲自修改系统记录,并指示下属隐匿原始记录。”
“还有这个……”小张抽出那份模糊的旧医疗纠纷材料复印件,“虽然不清楚具体来源,但时间、手术类型、涉事医生姓氏都对得上赵明理三年前那起纠纷。这说明他可能有类似前科,至少存在被投诉的记录。这可以作为证明他存在过错可能的佐证,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这次要不惜一切代价掩盖。”
江辰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证据链的逻辑是清晰的,力度也足够。但这些文件本身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如何与现有证据衔接,形成法庭认可的完整证据体系,还需要严谨的论证和辅助证明。
“小张,”他开口,“两件事。第一,立刻联系我们的技术顾问,请他帮忙分析这份系统操作日志截图的真伪,看是否有伪造可能,并尽可能确认IP地址与李国华办公室终端的对应关系。第二,找一家可靠的、与仁和医院没有业务往来的司法鉴定机构,预约对这批文件进行形成时间、纸张、笔迹等方面的初步检验,重点在原始麻醉记录单和耗材单。要快,但要绝对保密。”
“明白!”小张立刻点头,抓起笔记本记下。
“另外,”江辰顿了顿,拿起手机,“匿名发信人这次给的地址和钥匙位置,非常具体。你私下找人,以租房或者寻亲的名义,去老机床厂家属区17栋2单元301附近打听一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频繁出现,或者301住户的情况。注意方式,别暴露。”
“好,我这就去安排。”
小张快步走出办公室。江辰独自坐在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打印的便签上:「东西给你。老吴完了。别再找,也保不住。好自为之。」
“老吴完了……”他低声重复。是职务不保?人身安全受威胁?还是……
手机震动,顾屿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辰,”顾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呼啸的风声,似乎在天台或者空旷处,“吴东风……不见了。”
江辰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下午本来有他的择期手术,他没出现。打手机,关机。科室里说他上午请了病假,但没人知道具体什么病。我托人问了他家地址,刚才绕过去看了一眼,家里灯黑着,敲门没人应。邻居说,昨天半夜好像听到有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今天一早看到他提着个小行李箱出门了,脸色很差。”顾屿语速很快,“我问了医院几个跟他还算熟的,都说昨天李国华找他‘谈话’之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今天早上,医务科和纪检的人又去麻醉科转了很久,调阅了一些文件。中午过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失踪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预感大难临头,自行躲了起来?还是被医院方面“控制”或“劝离”了?那张“老吴完了”的便签,更像是一句充满不祥预感的告别。
“他家里人呢?”江辰问。
“他离婚好几年了,孩子跟前妻,在外地。本地就他一个人。”顾屿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呼吸,“江辰,我怀疑……他可能不是自己走的。至少,不是心甘情愿走的。昨晚的争吵,今天的‘病假’和失踪……太巧合了。他刚把东西扔出来,人就没了。”
江辰的心往下沉。如果吴东风是被迫消失,那意味着医院方面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更不计后果。他们不仅是在“调查”和“清洗”,可能已经开始了对潜在“叛徒”的清除。
“他留下的东西,我看过了。”江辰简短地说,“很关键。如果属实,能形成证据链。”
电话那头,顾屿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在风声里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那就更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让他因为这些东西出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周护士那边,安保的人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下午,有两个人一直在仁和医院附近转悠,不像患者家属,也不像医托,盯着进出医院的医护人员看,特别注意单独下班的女性。安保的人拍了照片,很生面孔,不像本地的。我已经让他们加派人手,务必跟紧周护士,确保她安全到家。另外,我让我那个开安保公司的朋友,想办法查查那两个人的来历。”
“好。”江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医院内部,现在什么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