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天色黑得早,室内没有开灯,电视上正播放着电影,与窗外遥远的万家灯火交织一体,晦明变幻,构成此间唯一的光源。
前方的茶几上散落着包装熟悉的奶糖,唐砚慵懒地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冷峻的容颜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他一条长腿随性地搭在茶几面上,另一条则曲起来脚踩沙发,他的神色分明是疏离漠然的,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的模样,却又矛盾地展现出一种奇异的执拗。
电视中正在放映的,是前年上映、由柏夜辰主演的那部《刺鸟》,正是这部电影,不仅问鼎当年的国内年度票房冠军,并且还在后来连续多次斩获奖项,成功帮助当年二十七岁、正式出道仅五年的柏夜辰夺得大满贯影帝的殊荣。
电影的主题是□□转型的血与火,150分钟的时长,详实地抒写了盘踞三省、规模宏大的凤帮的兴衰史诗,此时此刻,画面恰好播放至颁奖现场展映的片段——屋内光线晦暗,脚下是黑色大理石地板,背后是漆黑的镂花屏风,身前是黑胡桃木的办公桌,饰演凤四少的柏夜辰,穿一件长毛皮草滚边的黑呢子大衣,坐在黑色皮质座椅上,雍容华贵。
一切都是黑的,唯有他的脸是如冰如雪的苍白,容颜美得惊心动魄,他低垂眼睑,俯瞰着跪在门口卑微祈求的下属,面上浅笑温凉,音色却极阴极寒,蛇信绞喉般,微微启唇轻声说:“滚。”
多厉害,一句话、一个字,就如深渊炼狱,让人溃不成军、束手就擒,将凤四少的冷血无情,彻底演绎到极致。
随意丢在茶几上的手机此时开始振动,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刺骨凉薄,突兀又恰到好处地被中断了继续蔓延的态势,唐砚却不仅没有丝毫感激,反而不耐地微微拧起眉,垂眸看清来电显示上的柏霄月,方才给面子地略微舒展了眉心。
他接起电话,将舌面上的糖块换到侧边,启唇道:“什么事。”
一如既往疏冷淡漠的音色,立刻被听了几年仍然无法习惯的柏霄月疯狂嫌弃,“你就是这么对待惦记着你独守空房,善心大发想请你来我家一起过年的贴心挚友的吗?”
理解柏霄月语意的那一瞬间,唐砚整个人都明显地震了一下。
他倏然坐起身,搭在茶几上的腿同时放下去,似乎下一秒就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冲出门——却很快冷静下来。
犹如被冰水浇灭的僵冷碳火,维持着绷直腰背的姿势顿了片刻,又重新靠回椅背,恢复成先前的懒散姿势。
唐砚凝视着电视屏幕里柏夜辰的容颜,冷漠的语气,唯有在念出心上人名字的时才稍微变得柔软,“柏夜辰,也在吗?”
“你这不是说废话,”柏霄月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坦白得理直气壮,“过年他不在家,你还想让他跑哪儿去?”
“那他应该不会想见到拖泥带水的我。”
唐砚音色低凉,仿佛在喃喃自语,尾音里薄冷的轻叹弥散在空气中,陈设简洁的室内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空旷。
微不可见的停顿后,他稍微抬高音量,注意力终于集中到挚友的一片好心上,语气也不再那么冷硬,“谢谢你记得我,也很感谢伯父,下次有机会,我会带着好礼上门拜访。”说罢,不待柏霄月回应,唐砚已很熟练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看好的那家半导体企业,年后就可以着手收购了。”
饶是知晓唐砚百转千回的心机,柏霄月听到这个消息,仍然难以抑制地高兴起来,“真的吗?那谈判的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这次你可别想溜。”
“嗯。”唐砚淡淡应允,而后毫不留情地开始逐客,“新年快乐,你快去忙吧,回头见。”
……
电影已至尾声,画面黯淡下去,黑底白字的片尾开始滚动,客厅原本最强烈的光源随之削弱,取而代之的则是唐砚手中尚未息屏的手机。
手机中装着两张卡,一张是工作号,一张是私人号,唐砚重新打开之前为了清净停用掉的工作号,立刻有新年祝贺的短信络绎不绝地发进来,将原本安静的手机变得吵闹。
从这些嘈杂的噪音中获知,此刻无疑是祝福信息发送的高峰期,私人号的通讯录中,只记录了三个人的电话号码,柏炀、柏霄月,还有——唐砚点开号码备注为柏夜辰的短信界面,在手机不断的震动中编辑信息发送,已有的六条历史消息,除了日期,其余都是一模一样的“新年快乐”,在此刻增加至七条。
做完这些后,唐砚沉默不语地看着界面,寂静的神色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片刻之后,他熄掉屏幕,关上电视,起身走向卧室,颀长的身影一如那条石沉于柏夜辰手机里的祝福短信,最终湮没在浓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