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得明远头晕眼花。
他坐在那里又渴又累,耳边似乎罩着层什么东西,马蹄声鼓似的朦胧震响。
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望向声音来处。
视线内一片模糊,仿佛虚影。
直到谢钊走到跟前,发出声音,他才认出来。
当即心头一振,连忙就要跪拜,“少主。”
谢钊一把端扶住他胳膊,“别,快起来,明远,你怎么、”
他打量他全身,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伤成了这样。”
明远什么也没说,忙忙从怀中拿出一沓皱巴巴,被血染红的文书递给他。
“少主。”他喘息不止,“这是属下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您、您一定要收好,一定。”
谢钊看他如此急切,忙收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收好的,咱先去治伤,好吗?”
“是啊明远哥哥。”平雪满脸忧色,“你怎么会搞成这样,真是叫人担心死了。”
文书平安递到谢钊手里那一刻,一直高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此刻身边全是熟悉面孔,熟悉的家人。
心里紧绷的劲儿一松,那股眩晕感便山呼海啸地涌上来,将明远彻底淹没。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全是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
“快!”谢钊大喊:“快扶他上马,去最近的镇子!”
明远伤势惊险,众人兵荒马乱,直到夜深才消停下来。
谢钊替明远盖好被子,对众人挥了挥手,低声道:“行了,都去休息吧,让明远也安心休息。”
平雪一步三回头,走出门外才开口,“少主,让我留下来照顾明远哥哥吧,他万一半夜醒来要喝水,或者伤口疼,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
她说的谢钊自然不会不知,但平雪到底是个女孩,照顾明远多有不便。
他拍了拍她肩膀,道:“我已留了阿正,放心吧,快去睡。”
回到自己房间,谢钊卸下一身担子,疲惫感汹涌而来。
他坐在榻上,低垂着头愣了会儿神,提壶倒杯水喝,壶里却一滴水也没有。
他想去烧点水来,想起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看明远带来的文书。
于是忙去摸怀中。
几张纸皱皱巴巴,大片大片血迹,边角有火烧的痕迹。
谢钊简直不敢想,他们之前经历了什么。
他就着烛光仔细翻看,被血染红的地方透过光照,也能依稀辨得。
这上面记载了药园所植为何物、有何效用等,最后一张是与药商、制香商等签订的契约。
落款皆为秦潭。
这个名字让谢钊心里突地一跳。
秦潭乃淮宁王时期重臣,辅佐三朝,位列三公。
可以说槐安国史每一页,都有秦氏一族的烙印,是举足轻重的簪缨世家。
却也是乌劫入侵的罪魁祸首。
到了其子秦淮一脉,更是要同意乌劫囤兵武临郡的要求。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前刑狱司司正宁武,查出其党羽诸多罪责,贪墨国帑、里通外国、意图篡国......
然人证物证无一直指秦氏,于是秦淮无惧无畏,一如曩昔。
坦坦荡荡让刑狱司查,查到最后刑狱司折损过半,秦氏却不曾动摇半点根基。
他说槐安与乌劫比邻而居,交好有利国祚。
何况宗主国愿倾兵力护卫我槐安疆土,乃是附属国至幸。
理应感恩。
此事终不过死了些无关紧要之人。
卫明知道,那些不过是秦氏及其党羽的替罪羊而已。
眼看秦氏愈发嚣张,只手遮天,卫明于朝会上死谏秦淮,诸多罪责一一陈列,然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支持卫明。
就连全德冒也装聋作哑。
卫明遂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刺向秦淮,后撞死于大殿金柱之上。
一代开国名将之后,用自己的鲜血,换得秦氏臭名远扬。
自此上至朝野下至平民百姓,谁提起秦氏不骂一句狗贼。
然,令谢钊没想到的是,秦氏一族居然还有罪责未被查明。
这专门种植六月雪的药园,至今还在运转。
到底何人接手,继续经营至今,答案只能从文书上来找。
谢钊匆匆扫完一遍,才仔细从头读起。
此药园专种植六月雪,辅以禅竹、丹汁等物制为熏香,为熏衣所用。
其香粉雪白,味同皂角,燃后,其色微青,袅袅绕绕,味转涩,有草木清气。
来往密切之人,为乌劫一名为都勒的药商。
辅药皆是从他那里购进,就连制香的工艺也是他提供的。
附册为名录,乃药园中杂务、制香、种植等各院人员,十之八九皆是乌劫人。
可以说,整个药园,皆都勒一人所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