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学堂番外·篇二尘砚相和
大靖元启七年,初夏。
崇文院的槐花落尽了,枝头结出了青涩的槐角。石榴树却开了花,一朵朵红得像火,映在青瓦白墙上,格外惹眼。
江慈入崇文院,已有三月。
这三个月里,东窗下的那个角落,再也不是谢羡一个人的“禁脔”。
那抹耀眼的红,像一根藤蔓,死死地缠上了那株清冷的青松,日日夜夜,不离不弃。
学堂里的同窗们,也早已习惯了这副景象。
习惯了江慈追在谢羡身后,一口一个“谢兄”;习惯了谢羡冷着脸,对江慈说“聒噪”,却从未真正赶他走;习惯了两人一文一武,在崇文院里,走出一道别样的风景。
辰时,晨读。
温慎之先生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孙子兵法·谋攻篇》。
这是江慈最爱的篇目。
他坐在书案后,腰杆挺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毛笔,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记。
反观他身旁的谢羡,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依旧是一身墨青色长衫,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并未看,只是垂眸,看着江慈的笔记。
江慈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像一群爬动的蚯蚓,与他一身的锐气,格格不入。
但比起三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
那是谢羡,手把手教出来的。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温先生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江慈,你来说说,何为‘上兵伐谋’?”
江慈立刻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上兵伐谋’,便是以谋略取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北境之战,我父亲曾以一封书信,离间匈奴二王,使其内乱,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云州之围,这便是‘上兵伐谋’。”
他说得铿锵有力,眼底闪烁着光芒,带着对父亲的敬佩,也带着少年人对沙场的向往。
温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好!江慈你出身将门,果然深谙兵法之道。谢羡,你且补充一二。”
谢羡起身,身姿清挺,拱手道:“学生以为,‘伐谋’之要,在于知彼知己。不知彼,便无谋可伐;不知己,便谋而难成。江将军之父能离间匈奴二王,正因知其内部矛盾,亦知自身兵力不足,不可硬拼,此乃知彼知己,故能成谋。”
他的声音清润,条理清晰,寥寥数语,便点出了核心。
江慈侧过头,看着谢羡,眼底满是赞叹:“谢兄,你说得太对了!”
谢羡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拱手道:“学生献丑。”
“二位都说得极好。”温先生笑着摆手,“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坐下吧。”
两人坐下。
江慈立刻凑过去,低声道:“谢兄,你懂的真多。连我父亲的战例,你都知道。”
“崇文院的藏书楼,有《北境战纪》。”谢羡淡淡道,“看过。”
“那你教教我呗。”江慈眼睛一亮,“我看那些兵书,总觉得有些晦涩,你一讲,我就懂了。”
谢羡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这一声“好”,很轻,却让江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其实……江慈早就知道了,只是想逗他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知道谢兄最好了!”
谢羡面容还是清冷,和初见时相比少了些对江慈的厌恶。
他拿起书,假装看书,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江慈看着他万年不变的脸,偷偷地笑。
三个月了。
他摸清了谢羡的所有习惯。
知道他喜欢吃甜的,却不爱吃太腻的;知道他每天寅时就会起床,去崇文院的后山练剑;知道他看书时,喜欢用竹书签,书签上,刻着小小的“羡”字;知道他看似冷淡,却心细如发,自己昨日随口说的“砚台不好用,磨墨总磨不细。”,今日,他就带了一方新的端砚,放在了自己的书案上。
这方端砚,此刻正摆在江慈的书案上。
砚台呈青灰色,雕着缠枝莲纹,砚池温润,磨出来的墨,细腻均匀。
是谢羡昨日,趁他去校场的功夫,偷偷放的。
江慈拿起端砚,摩挲着砚台上的缠枝莲纹,眼底满是暖意。
他知道,谢羡的关心,从来都是沉默的。
像春日的雨,润物细无声。
晨读课结束,温先生走下讲台,特意在东窗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看着两人书案上,那方一模一样的端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们二人,倒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江慈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羡则垂眸,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先生,”江慈忽然开口,“今日午后,崇文院的蹴鞠赛,谢兄也会去看的,对吧?”
温先生看向谢羡。
谢羡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我不去。”
“去嘛去嘛!”江慈拉着谢羡的衣袖,晃了晃,“我报名参加了,谢兄,你去给我加油!”
他拉着谢羡衣袖的手,温热而有力。
谢羡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江慈眼底的期盼,原本到了嘴边的“不去”,竟变成了:“……好。”
“太好了!”江慈欢呼一声,松开了他的衣袖,“谢兄,你放心,我一定拿第一!”
谢羡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点了点头:“好。”
午时,膳堂。
江慈依旧买了两碟梅花糕,一碟豆沙馅的,推到谢羡面前。
谢羡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
“谢兄,”江慈一边吃,一边道,“午后的蹴鞠赛,你就坐在看台上,最中间的位置,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嗯。”谢羡应了一声。
“你要给我喊加油!”江慈又道。
谢羡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不喊。”
“喊嘛喊嘛!”江慈又开始晃他的衣袖,“就喊‘江慈加油’,简单又好记。”
谢羡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江慈笑得更欢了。
他就知道,谢羡最听他的话。
午后,阳光正好。
崇文院的蹴鞠场,围满了人。
看台上,人声鼎沸,少年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谢羡坐在看台上,最中间的位置。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坐在一群穿红着绿的少年中间,格外显眼。
他的身旁,是温慎之先生。
“谢羡,”温先生笑着道,“你今日,倒是肯来凑这个热闹了。”
谢羡垂眸,看着蹴鞠场上,那抹耀眼的红,低声道:“他让我来的。”
“你倒是,越来越惯着他了。”温先生道。
谢羡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地黏在江慈身上。
蹴鞠场上,江慈穿着一身红色的蹴鞠服,身姿矫健,像一只灵活的豹子。
他的脚下功夫极好,带着蹴鞠,左突右闪,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对手的阻拦。
“江慈!加油!”
“江慈!快射门!”
看台上,呐喊声此起彼伏。
江慈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谢羡身上。
他看到谢羡坐在那里,青墨色长衫,清隽如画。
他咧嘴一笑,脚下发力,带着蹴鞠,朝着球门,猛地射去!
“砰!”
蹴鞠应声入网。
“进了!”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