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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满门被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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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

从万丈悬崖之下,拖着一身碎骨烂肉爬回人间,整整九天。

昔日执掌千军万马、衣袂染霜的少年将军,如今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玄色战甲在兵败那日裂成了残片,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边角被百姓的脏水、烂菜、污泥浸透,干硬地剐蹭着皮肉,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能扯动皮下翻卷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身上的伤,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地狱。

兵败的旧伤本就未愈,箭伤在肩,刀伤在腰,旧骨裂在左肋,一到阴雨天便如同有万千虫蚁啃噬骨髓。可那场战败之后,等待他的不是朝堂的问责,不是同袍的怜悯,而是满城百姓最恶毒、最暴戾的欺辱。

他们将兵败的罪责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说他丧权辱国,说他枉为将军,说他害死了万千儿郎。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他的脊背、肩颈、小臂,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那是钻心蚀骨的痛,痛得他浑身抽搐,却连昏死过去都成了奢望。

手持利剑的市井之徒,将冰冷的剑锋一次次刺入他的四肢,不是致命之处,却偏偏挑着最疼、最易流血的地方下手,血顺着剑刃淌下,染红了脚下的尘土,也染红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将军袍。烂菜叶、臭鸡蛋、污秽的泥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那些平日里他护在身后、守着安宁的百姓,此刻眼中只有滔天的恨意,嘴里吐着最肮脏的咒骂,将他从云端狠狠踩进泥沼,碾成齑粉。

最后,他们像扔一条死狗一般,将他推下了万丈悬崖。

崖风呼啸,身体急速下坠,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偏偏,命硬得连阎王都不肯收。崖壁上横生的枯树勾住了他残破的战甲,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最后重重摔在崖底的乱石堆里,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崖底阴冷潮湿,寒风从崖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旧伤复发,新伤溃烂,伤口与乱石、泥污粘连在一起,稍微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一般,在空旷的崖底回荡,凄凉又绝望。

他躺在冰冷的石洞里,靠着石洞深处微弱的湿气和偶尔滴落的山泉续命,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死亡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被他硬生生拽回来。

他不能死。

他要回家。

回定北侯府。

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处。

父亲是镇守北境、功勋赫赫的定北侯,一生忠勇,铁骨铮铮,是朝堂之上人人敬重的柱石;母亲是出身武将世家的□□郡主,与皇家沾着血亲,一身英气,温柔又刚强,自小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忠君报国,是这世上最疼他、最护他的人。

兵败,受辱,坠崖,他都熬过来了,只为活着回到他们身边,只为看一眼爹娘安好。

凭着这股执念,他撑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从石洞里爬出来。没有水,没有食物,伤口溃烂发炎,高烧反复,他就靠着啃食崖底的野草、嚼着干涩的树根,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往上爬。指甲磨掉了,指尖血肉模糊,膝盖在乱石上磕得骨血模糊,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疼得他冷汗涔涔,眼前发黑,可一想到侯府的灯火,想到爹娘的笑脸,他便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九天。

整整九天,他从荒无人烟的崖底,一步步挪回了京城脚下。

这九天里,他没有吃过一口热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身上的烙铁印、剑伤、擦伤、骨裂之痛,交织在一起,成了挥之不去的炼狱。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如今微微佝偻,曾经清澈锐利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浑浊又疲惫,曾经干净利落的指尖,如今布满血污与伤痕,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浑身散发着血腥、焦糊与泥污混合的难闻气味,走在京城外的荒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之不及,眼中满是嫌恶与鄙夷。可他浑然不觉,也不在乎,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座朱门高耸、威严气派的俊北侯府。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侯府那熟悉的飞檐翘角,看到了那扇曾经永远为他敞开的朱红大门,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连日来的痛苦、疲惫、绝望,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他加快了脚步,哪怕每一步都疼得钻心,哪怕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他还是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侯府的方向奔去。

他想立刻扑进爹娘的怀里,告诉他们他回来了,告诉他们他受了多少苦,告诉他们他差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他想听到父亲沉稳的声音,唤他一声“吾儿”,想看到母亲温柔的笑脸,伸手为他拂去身上的尘埃,想回到那个温暖安稳的家,再也不用面对世间的刀光剑影、恶意欺辱。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侯府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抬头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那座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俊北侯府,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冲天的大火熊熊燃烧,赤红的烈焰吞噬着侯府的每一寸角落,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边天空,烧焦的木梁、断碎的砖瓦、燃烧的帷幔,噼里啪啦地作响,昔日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的侯府,如今成了一片火海,成了人间炼狱。

大火烧得通红,映红了他惨白的脸,也映红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耳边,传来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破碎、绝望、撕心裂肺,在火光与浓烟中回荡,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侯府下人的哭喊,是护卫的痛呼,是……他至亲之人的哀鸣。

“爹——!娘——!”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呼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嘶哑得不成样子,只有细碎的气音溢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浑身的伤口在这一刻骤然剧痛,旧伤复发的疼,新伤溃烂的疼,与心口被狠狠撕裂的疼交织在一起,痛得他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要冲进去,想要冲进火海之中,找到他的爹娘,想要护着他们离开,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浑身的力气早已在九天的跋涉中耗尽,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就在他踉跄着想要往前扑的瞬间,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后猛地伸了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双臂,将他整个人强行往后拖,拖进了旁边小巷的阴影之中。

“唔——!!”

他被死死捂住嘴,口鼻被封,气息瞬间断绝,憋得他脸颊通红,双眼暴突,想要挣扎,可身后之人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阴影笼罩着他,将他与外面的火海隔绝开来,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侯府大门的方向,一眨也不眨,瞳孔因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而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侯府燃烧的正厅门前,在漫天火光与浓烟之中,他的父亲,那位一生忠勇、铁骨铮铮的俊北侯,被数名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身上的锦袍被鲜血染红,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灰尘与血污,曾经威严挺拔的身躯,此刻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滔天的怒意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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