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帐诸将俱是一惊，方才凝在舆图上的目光齐刷刷扫来，眼中尽是错愕交加，有人下意识微张了唇，一时竟语塞。谁也未料这女子竟能调动这般规模的兵力，而她眉宇间那份不输男儿的笃定凛然，更让帐中一众身经百战的老将，都颇感意外。

邱平实望向女儿，眼底翻涌着几分欣慰与骄傲，面上却依旧是沉稳的主帅模样：“小女自幼长在军中，及笄之年便领兵作战。她的提议，你们可以考虑。”

邱平实一句话给了邱红不少底气，她看向邱平实，开口道：“多谢父亲。”

“好，还请邱小将军尽快调兵。”沈西也因为这个意外之喜放松了不少。

“我现在就修书，”邱红雷厉风行，拍定了主意就往外走，“估计五日后增援便可达到。”

顾烨的神色却半点未松，援军五日后便至，届时必有一场恶战。可他心头的忧思却在当下，他明白沈西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龟兹、突厥、玄竺、沧澜四国远在西门之西，沈西虽驻守西门三载，对四国的了解却也仅止于道听途说与书卷记载，并无实探。以沈西的性子，断不会贸然率全军出击，他必定会在援军抵达、大战开启前先行出手——一来挫一挫突厥的锐气，二来也探探四国的虚实底细。

顾烨知道，这先行出击，是最险的一步。四国之地，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深入其中，与自投罗网无异，沈西这一去，无异于以身为饵，探那四国的虎狼之窝。

可这步棋，也只能由沈西来走。

“邱老将军，明日一早我先带兵出击突厥。”

邱平实闭了闭眼，语气沉重：“好。此行危险，若是见状不对，保全自己要紧，来日方长。”

顾烨立在沈西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攥住衣摆，指尖微颤，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惶急，千言万语的担忧却说不出口。

一言落定，帐中议事便算有了结果，诸将陆续告退，帐内渐渐清净。沈西却依旧立在舆图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突厥与西门的交界线，眉峰微蹙，似在细思先行出击的细节，而顾烨则悄无声息地退至帐口，眸光沉沉望着帐外的天色，心头的忧思半点未减。

良久，沈西才拜别了邱平实，刚出门就发现了在门口蹲着的顾烨，他弯下腰：“殿下怎么还在等？”

顾烨仰头：“无事，也没等太久。”

“殿下饿了吗？我带您吃点东西吧。”

“好。”

顾烨想要站起来，但蹲得久了，腿早麻得没了知觉，刚撑着身子起身，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跟着发僵。

沈西慌忙扶上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顾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腿麻了。”

沈西方才在帐中觉察到顾烨的沮丧，主动道：“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殿下？”

“不用了，缓一缓就好。”

沈西却不由分说地走到前面，弯下了腰：“上来吧。”

沈西小心将人背起，双手托着腿弯，脚步压得极慢，哪怕脚下路不平，也尽力走得平稳，连肩头都刻意放软，语气也软了下来：“殿下不要不高兴了。”

顾烨不想被戳穿：“我才没有。”

“都不说话了还没有吗？”沈西笑了笑，“趁现在还能见面，和我多说两句吧，我想多听听殿下的声音。”

顾烨急了，想要捶沈西，却看到沈西肩头的伤，又放下了手：“你这说的什么丧气话，以后的日子多的是！”

沈西道：“以后的话以后说，现在的话现在说嘛。”

“放我下来，我不要你背了。”顾烨执意下来，沈西也不好强求。

沈西不安：“怎么了？”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不让背了？

“你还有伤。”顾烨的声音里带着愠气，语气沉了几分，“你以后能不能先顾着自己的身体？”

“我……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沈西的声音轻淡，带着几分不在意。

“你总是这样！受了伤也一声不吭，什么都自己扛！”顾烨的话尾陡然发颤，喉间堵着涩意，隐隐带上了哭腔。

“可是沈西，我害怕……”

怕字出口，余下的话便哽在喉间，声音轻颤：“害怕看到你受伤，更害怕再听到你的死讯。我没有力气，再经历第二次了。”

方才在军帐中强压的担忧、惶恐与不安，此刻尽数翻涌爆发，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地落下来，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上阵杀敌本就是兵家常事，我不该在这里矫情。”顾烨别过脸擦了擦泪，嗓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可是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沈西。”

“对不起。”沈西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紧紧抱住，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软，“是我不好，我知道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顾烨埋在他的怀里轻轻摇头，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满心的话堵在胸口却说不出口——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藏了许久的心意，不知道我整日如惊弓之鸟般坐立难安，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受伤都会胆战心惊。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沈西真的再离他而去，自己会干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傻事。

顾烨抬手，双臂紧紧环住沈西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用尽全身力气加深了这个拥抱。

就这样吧，就让我们再好好感受一次彼此的温度。